【人人都道妖族心性纯粹，爱憎分明，可是顾琅玙，你可知丛林法则中，单纯者活不过明天，残忍凉薄者才有未来。
或许，当年你不该救我。】
*
“大师兄，霓裳仙子身体如何了？”谢漾递过一枚千年养生灵芝，压低声音，“我从胡仁手里拿来的，给伯母调养身子。“
“慢慢养着，很快就会痊愈了。”顾琅玙接过灵芝，同样压低声音，“拿？”
胡仁来自下界，并不是修到化神经过升仙通道而来上界，无人知晓他是怎么来的，被谢家看中收留。
但此人和谢漾不对付，众所周知。
谢漾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琅玙笑了笑，“放心，那小子敢来惹你，我手中的明霁剑第一个不饶他。”
此时他们正在一处秘境中，这里处于人族和妖族交界之地，进入秘境的除了人族还有妖族。
敖肆歪头看向顾琅玙，“大师兄，好久不见你的灵兽，这次也不跟来吗？”
契约灵兽要时时刻刻保护契约主子，尤其在这险象环生的秘境中，可大师兄的灵兽过于任性。
顾琅玙叹气，“闹脾气了，窝在和泽洲不出来，也怪我之前受伤太重，连累到他了。”
“还是当妖好啊，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小师妹玉明欢说道。
雪弃情则冷哼一声，“修行哪有不受伤的，契约灵兽本就为保修士修行而存在，如今到摆起架子，孽畜倒反天罡，该罚！”
女子气质凌冽如寒霜，话也不近人情，顾琅玙摊手，“自小长大的伙伴，任性一点也无妨嘛。”
雪弃情又哼了一声，“心慈手软，当自讨苦吃！活该！”
顾琅玙“嘿”了一声，“雪弃情你找打是不是！”
雪弃情闻言，眼色一亮，拔出长剑，“来战！”
顾琅玙：……
他跟个战斗狂魔计较什么呢。
几位师弟师妹见状，连忙拉架。
*
秘境中断云崖孤生一株万妖菩提，其上结的万妖菩提果可纯化本源妖血，修复暗伤。
万妖菩提果千年一熟，果身极娇贵，落地、触碰浊雾、沾染尘土都会立刻溃散，灵力散尽，千年孕育作废。
崖壁千丈垂直，罡风不断撕扯身形，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顾琅玙要去亲手摘下来，给自家灵兽。
雪弃情等人虽然不满大师兄闯入险地只为了个不在乎他的灵兽，可当顾琅玙要去时，还是跟着一起。
千难万难，终于摘得果子，顾琅玙小心翼翼放入玉匣中。
他的掌心肩背被风刃划满血痕，下来后被师弟师妹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训斥。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对他露出心疼的眼神，顾琅玙定会顺杆子往上爬，对着他好一顿撒娇求安慰。
那个人也一定会更心疼，默默为他上药，并不怎么熟练地嘱咐，好好爱惜自己。
*
顾琅玙捧着万妖菩提果兴冲冲回到和泽洲顾家。
半路上却遇到表哥陈辛，银月跟在他身后。
“琅玙，当日之事我始终过意不去，顾霖将军因我而死，你，你怨我也是应当。”
陈辛面容憔悴，肉眼可见的消瘦，顾琅玙轻叹，“是人心险恶超出预料，表哥也不过长我几年，我信你不是有意，顾霖将军……”
他不是顾霖，无法替他说原谅。
顾琅玙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便朝前看吧。”
陈辛垂下眼，掂了掂手里的酒坛子，“陪我喝一杯？”
顾琅玙也干脆，“行，走！”
接过酒坛，辛辣酒气扑面，他啧了一声：嚯，好烈的酒。
“你喜欢烈酒，我都记得，今日不醉不归。 陈辛低头倒酒，酒液数次洒出杯沿。
顾琅玙接过酒杯，笑了，“就一坛也想灌醉我？表哥小瞧人了。”
陈辛抬手一挥，储物戒中滚出十多坛酒，码了一地，“说好了不醉不归。”
顾琅玙倒抽一口凉气，他有些迟疑，可眼见陈辛已经一杯接一杯地灌，也只得奉陪。
“琅玙啊……”陈辛叹息着叫他的名字，嘀嘀咕咕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和泽洲好啊，这里真好，什么都好，就是，就是太理想，走不长远呐……”
顾琅玙起初还清醒，架不住一坛接一坛地喝，意识渐渐发沉。
银月凑到桌边，被灵酒的气味熏到，打了个喷嚏。
顾琅玙想到怀里的果子，连忙将玉匣子打开，递过去，笑道：“银月，喏，给你带的，万妖菩提果，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思绪有些混沌。
恍惚中，他忽然觉得这只自小陪他长大的狐狸有些陌生。那双眸子凉得像月下寒潭，看得他心口发紧。
下一瞬，狐眸眼眸光芒流转，狐媚之术全力展开。
耳边，是陈辛清醒的声音，声音很低，低到尘埃，“别这么看我，怀璧其罪，要怪只能怪你顾家势大惹了他人的眼。”
“要怪只怪这世道，容不下遗世独立，谁让你们不同流合污！”
有神念入侵神魂，顾琅玙站了起来，“他”使用清尘术清除满身酒气， 走进药堂，取了今日陈霓裳要服的药汤，“他”接过陈辛递来的药散和匕首，药散撒入药中，匕首藏进袖口。
推开了陈霓裳的房门。
银色狐狸的瞳孔里，映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狐尾一扫，玉匣子跌落尘埃。匣中万妖菩提果沾了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散。
人人都道妖族心性纯粹，爱憎分明，可是顾琅玙，你可知丛林法则中，单纯者活不过明天，残忍凉薄者才有未来。
或许，当年你不该救我。
……
那是相当混乱的记忆。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尖叫哭泣，没那么惊天动地，只有一声猝不及防的“扑哧”，一片刺目的红色染上双手。
却足够撕心裂肺。
“琅玙，醒来！”母亲厉声将自己唤醒。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慢慢低头，药碗碎了一地。而他的手，正握着那柄破魂刀，深深没入母亲的丹田。
眼泪无声砸下。
陈霓裳咬紧牙关，炼虚境的神魂顺着操控顾琅玙的魂丝逆流而上，身后暗处，傀阴宗那名长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绞成了飞灰。
……
别怕，娘没事。
这不是你的错，娘亲知道，别怕，别怕啊。
陈霓裳抬手擦他的泪。顾琅玙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凉，怀里人的气息，正一丝丝弱下去。
霓裳！
一道高大身影疾步冲来，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
顾琅玙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地望向父亲。
顾崇山满头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霜白。合体境的气息一路暴跌，跌破炼虚，还在往下坠。
他转过身，大步朝顾琅玙走来。
顾琅玙闭了闭眼。
他想，杀了我吧，用那把长枪，快给我个了断。
“玙儿，”顾崇山捧着他的脸，粗砺的拇指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沉稳坚毅，“撑过去，这只是一道坎儿，他们要将你摔碎，将你拉入泥潭，你得挺过来，听到没有，挺过来！”
……
“报——，异族来犯十万石人族大军正往百里前线赶来！”
“烈熊部落倾巢而出！请将军驰援！”
……
“报——，陈家反水，带着陈家兵撤离边防，请将军尽快补军！”
……
“家主，不好了，元宸皇帝下诏集合元宸大陆各大势力前来讨伐，称我等和傀阴宗私下谋害皇族！”
……
和泽洲顾家严防死守千百年，终于在今日裂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各方如鬣狗，闻着肉腥纷纷张开血盆大口，势必要将其撕碎。
顾崇山和妻子有道侣契相连，这道侣契保住了本该死去的陈霓裳，让其留有一线生机，可顾家如今依旧是死局。
他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符阵威力巨大，因为整个上界的凡人奔流至此，让各大宗门弟子稀缺。
道不同，天不容。
防线节节溃败，顾家长老一个接一个战死。
顾琅玙不断给玉虚宫传讯，将希望寄托于此。
当初他被挑选进入玉虚宫，便也是想和玉虚宫交好，玉虚宫会来帮顾家吗？
会吧。
*
眼见和泽洲将要覆灭，顾崇山拉着顾琅玙来到顾家秘境，这秘境只有嫡系血脉可开，里面放着顾家传承。
那是一枚传承球，如水晶球一样，里面符纹有序运转。
顾崇山将传承球放到顾琅玙手中，紧紧按着他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的孩子，像是要将他印在脑海中。
似乎是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顾琅玙喉咙一紧，死死咬着牙关。
“带着传承和顾家剩下的血脉离开，去木灵大陆，途中不要停留，隐姓埋名。”
顾琅玙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抱歉，儿子，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顾崇山摸着他的头，温声道，“平时都是你母亲狠心教你用功，父亲总是捣乱，这次，父亲狠狠心，教你最后一课——
学会离别。”
顾琅玙趴在顾崇山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