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近两年光景，萧瑜总算将这座海岛连同周遭整片附属海域探寻完毕。
他立身全岛至高峰顶，身侧岩石上铺一摞手绘的岛屿地形图。
此地是对峙双峰构造，天水瀑布自两峰夹缝倾泻而下，轰然坠入谷底一汪碧绿内陆湖中。
萧瑜展开手里的地图，写写画画。
整个岛屿以此峰为中心，左边山势平缓，是小凡村定居之地，开辟各种梯田，一条蜿蜒河道顺着山谷走势，绕开村落、穿行梯田，向着岛心湖泊流淌。
右边是陡峭的山岩，存在各种天然溶洞，溶洞连通地下水系与近海海域。
落下最后一笔，萧瑜收笔端详图纸，转头开口：
“血河，你瞧这岛屿像什么？”
这两年萧瑜将万福留在村子里陪着顾十柒，他带着血河四处游走。
“像贝壳。”血河道。
整片陆地好像生长在一枚巨型的单体海蚌贝壳壳体之内，贝壳横亘在茫茫海面，向外翻卷增厚的蚌壳边缘隆起，化作一圈连绵的环山崖壁，向内凹陷的腹底，便是峰底这片澄澈透亮的椭圆形湖心潭。
“贝壳里会不会有珍珠？”萧瑜不断猜测。
最后，他用笔在湖心处画了个圈，又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
顾十柒收回遥望天际的目光，低头继续按着慕娘子传授的针法，细细缝补衣物。
这两年来顾十柒常常抽空来寻慕娘子。
越是接触，越能发现慕娘子的炼器之道远胜于他。
顾十柒不懂就问，每每遇有困惑，便认真与慕娘子探讨炼器法理。
慕娘子也倾囊相授，顾十柒的悟性很高，让她时常感慨，若非困在此地，她或许会收他为徒。
两人渐渐熟悉，慕娘子甚至还将珍藏的炼器手札一并给顾十柒，供他借鉴。
“这是流云水袖的图纸。”慕娘子抚摸着图纸略有怀念。
“天级。”顾十柒盯着上面的道纹看。
慕娘子点头，这件法器问世之时，一举打响了她的名头，让她成为一名真正的天级炼器师。
流云水袖是她为一位玄女体质的女孩儿锻造，可惜之后被炼器阁逼迫，再加族中变故被迫逃亡，流落此地。
倒是没能亲眼一睹对方身着水袖，舞动四方的模样。
她收回思绪，稍作提点：“天级与地级法器最大的区别在于刻道。”
“地级法则来源于天地游历法则，天级法则立于炼器师自身本源道则熔铸。”
“一名炼器师能炼制的天级法器单一，因为所擅长的道法不同。”
慕娘子看向顾十柒，“你是空冥族，擅长空间和冥阴之道，不适合炼制织布类法器。”
顾十柒抚摸着腰间的破虚刀，又纠结地看向眼前的衣布。
他的表情实在好懂，慕娘子没好气道：“寻常法衣玄级足矣，地级都显眼，你那公子又不是神仙，穿天级法衣出去也不怕被抢。”
顾十柒脑中不自觉浮现出画面：萧瑜一身流光溢彩的高阶法衣，身后紧跟着大批修士追杀劫掠，扬言要扒他衣服，萧瑜则一边跑一边显摆。
莫名有些好笑。
*
村民每每来慕娘子这边修补衣物都能见到顾十柒专研炼器之道，大家很不理解。
方寒问：“修仙之路都断了，你学炼器还不如跟张大锤学打铁，能做一些锅碗瓢盆。”
顾十柒不理他。
在固执这方面，他和萧瑜不相上下。
方寒叹气，“你们两人也真够坚持的，这么久了还没放弃。”
顾十柒很相信萧瑜，他将修好的衣服递过去，笃定道：“会出去的。”
方寒接过衣服，没忍住道：“外面或许没有那么好。”
不肯低头的下场，大多满身伤痕，他深有体会。
顾十柒看了眼他，“你看起来比村长年轻。”
坐在一旁抽烟的老王闻言，望了过来。
方寒：“那肯定啊。”
顾十柒补充，“心老。”
老王哈哈大笑，“小子，不错不错！”
方寒震惊地看着顾十柒，痛心疾首道：“顾石头，你这嘴，和萧溜子学坏了！”
每次听到公子被村民这样叫，顾十柒总是想笑。
尤记得萧瑜第一次听到村民背后这样称呼他时，那副被雷劈的模样。
顾十柒重复好久“很好听，比那些猫啊，狗啊的强。”才将人哄好。
或许是为了告别过去，让人安心落脚于此，流落到此的修士都不会再提及自己过去的名字。
但交流中总要互相称呼，于是大家便给不同的人起外号。
很接地气的外号，一点不顾当事人的心情。
“方豆芽，走了！”方寒的同伴叫他。
方寒转头瞪眼，语气凶悍：“再叫我豆芽老子揍死你！”
*
夜晚，顾十柒回到自家小院。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叹了口气。
万福从屋子里小跑着过来，抱住顾十柒的腿，扬起小脸：“小影卫，你回来啦！饿不饿，给你吃果子。”
小家伙抬手，掌心托着一枚灵果递到他面前。
顾十柒弯腰抱起万福，迈步走入屋内，抬手点亮桌上油灯。
灯火燃起的刹那，他透过万福半虚的身形，清楚地看见了自己覆在对方后背的手臂。
顾十柒愣在原地，手里握着灵果久久没有动作。
“吃呀。”万福歪头打量他，“不喜欢这个吗？那我再找找别的。”
“不用了。”顾十柒两口咽下灵果，舌尖泛苦，这灵果的滋味还不如黑木谷。
顾十柒抱紧万福，希望他消失得慢一些。
“小影卫，你想主人了吗？”
“嗯。”
万福弯起双眼，悄悄凑到他耳边说：“我能感觉到，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顾十柒稍稍提起精神，他期盼着萧瑜能寻到出路。
这样想着，隔壁院落传来一声怒吼：
“萧溜子，你又钻我家井！”
顾十柒当即起身，推开院门快步赶过去。
萧瑜拎着湿透的衣摆，随手拧出一滩水渍，面色一本正经辩解：“大锤兄，其实我是一条鱼。”
“你可以叫我萧鱼。”
张大锤：“？”
“滚一边儿去！”张大锤气得都飙脏话了，他指着萧瑜，“村里这么多人家，你干嘛逮着我一个人霍霍！”
他顿了顿，真诚实意出主意，“孙娘子又去山上抓了两只野鸡，你可以去杀一只。”
萧瑜为难，“我尽量。”
人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老实人。
张大锤那一番话直接被院外的孙娘子听了正着。
这位孙娘子曾是一位御兽师，到了此岛后，专作养殖户。
山里的野鸡可不好抓，听见张大锤怂恿，她当即怒火上涌：“好你个张大锤，大黑，咬他！”
身侧的黑狼犬应声狂吠，蹬着爪子直冲张大锤扑去。
一时间，鸡飞狗跳。
外边一群村民探着脑袋望向张大锤家。
顾十柒趁着场面混乱，快步上前拽走萧瑜，带回小院，取来干净衣物替他换上。
“公子，你怎么从井里出来了？”
“张大锤家的井通这个岛屿的中心湖，我从水里游回来要比翻山越岭快。”萧瑜擦了擦脸上的水，头靠在顾十柒的肩膀上，低声撒娇，“累死我了。”
顾十柒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我去烧水，你泡一泡吧。”
他们待在院中，隐约还能听见外边的喧闹。
这座村子似乎活了起来。
顾十柒烧好热水，备妥浴桶，让萧瑜泡入温热水中驱散寒意与疲惫。
水汽氤氲里，他拨动萧瑜的发丝，为他细细清理。
萧瑜靠着桶壁，昏昏欲睡，不忘开口告知他一些发现。
“我在岛中的中心湖底感应到一丝空间波动，过几天你陪我去探一探。”
顾十柒呼吸一滞，“是出路吗？”
萧瑜偏头看向他，“我无法断定，但事情总算有进展，就是好事。”
他低声说，“这座岛上被困着的修士各有各的本事，他们最开始登岛虽然无法使用法力，但肉身强度远胜于你我，不可能没有探寻过那片湖。”
顾十柒静静听着。
“我明日去问问村长，或许他们也清楚那里有异常，只是没办法打开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