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瑜在下墜的瞬間，連忙伸手拉住一旁的顧十柒。
嫩芽從他手里掙脫，漂浮遠去。
他們來到一片混沌之地，這里沒有天地之分，清濁之氣混在一起，灰蒙蒙一片。
所有人懸浮著，難以呼吸。
磅礡的壓力從四面八方碾來，蕭瑜的魔氣差點被激出來，海神衣立刻貼著他的皮膚亮起一層藍光，將那股壓力擋在外面。
他偏頭看顧十柒，顧十柒胸口的麒麟甲透出瑩白的光，也牢牢護著他。
蕭瑜放下心來。
不遠處，有弟子法器級別過低，直接碎裂，那一瞬間，霸道的混沌之力將他整個人壓扁，在混沌中化成一縷暗紅色的霧，又很快消失。
眾人驚恐。
謝漾飄在蕭瑜和顧十柒旁邊，他沒有高級護身法寶，但翡翠是龍族，立刻在他周身凝出一層半透明的龍鱗甲冑。
此刻也無法顧及身份暴露與否，能活命才是關鍵。
好在大家都自顧不暇，無人在意一只鳥施展的龍族神通。
謝漾抬手點了點翡翠，輕笑︰“多謝。”
翡翠撲騰著翅膀。
蕭瑜哼笑︰“吃了那麼多靈石和帝龍果，總算有點用處。”
顧十柒扯了扯他，公子這嘴，人和獸都不放過。
果然，翡翠對著蕭瑜喳喳叫喚。
*
此地情況不明，蕭瑜不再猶豫，從儲物袋中取出解藥服下。
顧十柒和謝漾也各自服下解藥，潛龍丹的藥力被解除，修為從築基緩慢回升。
這里一望無際，人群散落在各處，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謝漾眯著眼朝一個方向看了許久，忽然抬手指過去︰“師兄，那邊有生機。”
蕭瑜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混沌深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棵巨樹的影子。
那樹還在生長，枝丫蔓延，似乎撐起一片天，根系延伸，層層覆蓋化作一片地。
玄黃之氣自那處隱隱傳來。
毋庸置疑，這里就是玄黃桑木生長之處。
蕭瑜三人打算過去。
這時，一道金光自身後出現，他們回頭。
一把巨大的傘在混沌中撐開。傘面玄色，鎏金暗紋在傘面上流動，紋路彎曲盤繞，像一條條游走的蛟龍。
蕭瑜一愣︰“蒼生傘？”
顧十柒看過去，感受了一番法器的威壓︰“天級高階。”
謝漾嘆氣︰“五師妹爭權失敗，這傘也只能拱手讓人了。”
蕭瑜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在巨傘的籠罩下，混沌之力被隔絕，眾人得以喘息，紛紛往這邊靠攏。
傘下正中站著玉明瑞，玄色蟒袍被氣浪掀得翻卷，發冠赤火珠在混沌中灼灼生輝，在這危機時刻撐起一方安全之地，倒真像是拯救世間的神明。
蕭瑜三人躲在人群最末。修為逐漸恢復後，他們的氣息已經壓不住了，只能盡量收斂，不引人注意。
玉明瑞顯然心情不錯。
他也不在乎是誰發現並開啟了玄黃桑木秘境，目光掃過傘下眾人，開口︰“玄黃桑木十萬年生長一次，從生長到枯敗只有四十九天。諸位只要能夠到達玄黃桑木枝干，吸收玄黃之氣修行，修為便可一日千里。”
這話一出，底下的眾人明顯興奮起來。
玉明瑞接著道︰“但這混沌之力可不好對付。”
玄黃之氣誕生于天地初開、混沌未散的階段。混沌先于法則和元素存在，會碾碎一切，將一切重歸混沌。
嚴格算來，歸墟之力的極致，就是萬物歸于混沌。
能掌控混沌的，或許只有天道。
方才那些倒霉弟子被碾碎的畫面還在腦海中，眾弟子心有余悸，面上帶著糾結。
玉明瑞笑道︰“不過諸位放心，我這里有大須彌寺高僧的舍利，不多不少，總共一百五十枚。舍利可凝佛盾，讓諸位在混沌中自由穿梭至少三十天。”
蕭瑜冷眼听著。
打一棒子給一甜棗，玉明瑞這套話術用得熟練。
台下的弟子們果然激動起來，臉上寫滿了渴望。
“殿下竟有舍利子！佛門高僧圓寂後方能凝結，每一枚都珍貴無比，殿下竟拿出一百五十枚分與我等！”
“一百五十枚，這得是多少位高僧的畢生修為凝結？大須彌寺真舍得。”
“殿下為護我等，竟舍得如此重寶，此恩此德，弟子沒齒難忘！”
“跟著殿下，果然是我等天大的福分！”
恭維之話說了許多，就是沒有效忠之言，玉明瑞臉色有些難看。
蕭瑜嘴角上揚，人心哪能光靠法器收買，一百五十枚舍利確實難得，可明眼人都看出玉明瑞不會白白贈與，定然有所圖謀。
在這里的修士都是藥仙宗天才弟子，沒幾個傻的，都明白越是高位者的便宜越難佔。
眼見眾人不識抬舉，玉明瑞收了笑意，直言︰“諸位想要用舍利修行，需要用玄黃木枝來交換，以身立契，天道見證。”
有人試探詢問︰“這玄黃木枝要如何折？”
神木和尋常草木不同，玄黃桑木以氣運蘊養，若是折了木枝需要消耗他們自身氣運，那絕對不行。
玉明瑞知道他們的忌憚，安撫道︰“諸位放心，玄黃桑木每一次出現都是為了增添一界氣運，不會做出損耗修士氣運之事。況且它原本就是為了供此界生靈修行，四十九日之後自會枯萎，諸位只需要爬上樹干，折得樹枝即可。”
“玄黃桑木越頂端玄黃之氣越濃。若有人能折得最頂端的玄黃精木，本殿承諾，將供奉此人一千年修行。”
“一千年！”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玉虛皇室資源豐厚，若是資質不俗者，一千年估計能達到合體了，甚至大乘也能沖一沖。便是修為止步煉虛，有足夠的靈石滋養身子，後續的天劫也更容易渡過。
眾人紛紛應下。
金鱗衛組織人群排隊領取舍利，每一個得到舍利的弟子都要對天道起誓，由金鱗衛監察著，以防有人鑽漏洞。
蕭瑜等人沒有領。
有金鱗衛看向他們，旁邊的藥仙宗弟子解釋︰“這幾人修為不過築基，能不能靠近桑木都不好說，就不必浪費舍利了。”
玉明瑞聞言，看向那三人，他搖頭︰“能來此地都是造化，給他們分三個。”
氣運又不靠修為境界，萬一這三人氣運沖天，能得佳木，他可賺了。
蕭瑜見金鱗衛往他們這邊靠，立刻帶著顧十柒和謝漾飛出蒼生傘的範圍，朝著謝漾感應的方向前行。
他們的修為已經增長到金丹，若是靠近定然會被查出異樣，不如直接離開。
金鱗衛沒想到他們直接跑了，他回頭看向玉明瑞，不知該做何行動︰“殿下？”
玉明瑞臉色陰沉︰“不知死活。”
佟礁神色凝重︰“他們沒有立下誓言，若是得到了精木……”
玉明瑞冷笑︰“無妨，不過區區築基，能逃到哪去。”
傅逆盯著那三人的背影皺眉，他著重看了眼中間那位公子哥模樣的修士，總覺得莫名在意。
玉明瑞的聲音將傅逆的思緒拉回來︰“傅師弟，你也去闖一闖吧，瞧瞧能爬到何處。”
玄黃桑木鐘愛氣運之人，氣運越濃厚，爬得越高，得到的玄黃之氣越多。
因為天道選擇的氣運之人，都是要肩負重大責任的，他們或許與一場變革有關，變革賜予新生；或許要以身殉道維護此界安穩。
總之，氣運者能給周圍生靈帶來好運。
玄黃桑木誕生是為了延續一界氣運，那麼鐘愛氣運之人、為氣運之人提供便利，也是延續一界氣運的方式。
傅逆看了眼玉明瑞，問︰“師兄氣運沖天，不跟我一起嗎？”
玉明瑞笑容僵了僵，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蒼生傘，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我在此維持蒼生傘，給大家提供休息之地，就不去湊熱鬧了。”
傅逆笑了笑，沒拆穿他，點頭︰“行，那我去了。”
他沒用舍利，而是拿出自己的防御法器飛向高樹。
這舍利乃高僧圓寂之物，他不修佛，又常年和鬼魂打交道，不願用佛門之物。
一邊往里走，一邊琢磨著玉明瑞的神態。
心里對于天護人的身份更明確了幾分，都是掠奪者。
奪來的氣運不認主，玄黃桑木不認，甚至連靠近都不行，難怪要尋藥仙宗弟子來此。
傅逆嘆氣。
他為何會被天道選中呢？
忽然，他又想到，是否天道也察覺他無法對顧家少主動手，所以……顧家滅門了？
傅逆渾身發涼，連忙搖頭不再細想。
*
玉明瑞見傅逆輕輕松松就來到了樹根，一時心中煩悶。
他問佟礁︰“我那好妹妹還沒找到麼？”
佟礁想到玉明歡，神色糾結幾分，他嘆氣︰“淨業菩薩正在尋。”
玉明瑞對于佟礁的態度分外不滿︰“一個入魔的孽種，你在惋惜什麼？”
他動了怒，眼神肉眼可見地變冷。
佟礁立刻單膝下跪，垂頭道︰“殿下息怒，屬下已選擇殿下為主，便不會有異心，只是明歡殿下也…… 也曾幫助過屬下……”
玉明瑞擺弄著腰間象征著太子的玉佩，垂眸看向跪著的人，悠悠道︰“我知道她對你有恩。可惜，她自甘墮落成人煞魔，為了蒼生，她必須死，你可知曉？”
佟礁頭垂得更低︰“屬下知道。”
玉明瑞壓下心底的煩躁，感慨道︰“真是禍害遺千年。”
佟礁不吭聲。
玉明瑞對于無法靠近玄黃桑木這件事耿耿于懷，玉明歡不死，這氣運就永遠都不是他的。
“假仁假義，說什麼為了黎民百姓，結果入了魔後還舔著臉活著！”他憤恨道，“也不過是個小人罷了！”
佟礁緊閉雙眼。
空氣忽然冷下來，陰煞彌漫。
一道沉靜沙啞的女聲傳來︰
“我活著，是因為你沒死啊，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