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教你……這人間三千年興替，百萬卷詩書文章。”
“讓你，在冰冷的責任之外，看到這世界，最真實，也最動人的……煙火人間。”
夫子那溫和而蒼老的聲音，如同昆侖虛上從未有過的第一縷春風，輕輕拂過葉凡那因為孤獨而微涼的神魂。
葉凡怔怔地看著他。
她的小腦袋里，混沌的記憶在翻涌。她見過宇宙的誕生，見過星辰的寂滅，她理解最深奧的法則，能洞悉最根本的道韻。
但……“煙火人間”？
這四個字，對她而言，是一個全新的，從未觸及過的領域。
她那傳承了無數紀元的記憶告訴她，眼前這個老人，深不可測。但她那剛剛誕生三天的，屬于“葉凡”的直覺卻告訴她，這個人……很溫暖。
像媽媽的懷抱，像爸爸的手掌。
“學了這些……”葉凡那稚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察的……期盼。
“這里，會變得……不那麼空曠嗎？”
她指了指這片寂靜到只有她自己腳步聲的宏偉宮殿，又指了指窗外那片只有星光，卻沒有一絲生氣的浩瀚宇宙。
夫子聞言，笑了。
那笑容里，是了然，是慈愛，也是心疼。
“孩子，廣廈萬間，不如心安一隅。”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對著葉凡，伸出了那只拿著破舊竹簡的手。
“第一課，現在開始。”
“你，可願隨我，去看一看？”
葉凡看著那只布滿皺紋，卻無比寬厚的手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自己那小小的、還帶著一絲涼意的小手，輕輕地放了上去。
在她的手與夫子的手相握的瞬間。
沒有天崩地裂的異象，沒有神光萬丈的威能。
葉凡只感覺，眼前那金碧輝煌的瑤池宮殿，那萬古不變的星辰宇宙，如同一幅被水浸濕的畫卷，所有的色彩與線條，都在一瞬間，柔和地、無聲地……融化了。
再睜眼時。
她已經不在昆侖虛。
一股混雜著……飯菜的香氣、孩童的嬉鬧聲、小販的叫賣聲、還有車馬駛過青石板路時發出的“咯吱”聲……無數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駁雜卻又無比鮮活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她正站在一條古老而繁華的街道上。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人衣著華貴，有人步履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喜、或憂、或疲憊、或期盼的神情。
“這……這里是……”葉凡下意識地抓緊了夫子的手，那雙見過宇宙生滅的琉璃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屬于孩童的好奇與……一時無措。
“人間。”夫子笑著回答，聲音里帶著無限的感慨，“唐時的長安城，一千三百年前的人間。”
夫子沒有帶她去看什麼王侯將相，也沒有去看什麼戰場殺伐。
他只是牽著她，像一對最普通的祖孫，走在這條熱鬧的街道上，讓她看，讓她听，讓她聞。
葉凡看到，一個滿頭大汗的糖人師傅，在看到一個孩子拿到糖畫後露出的燦爛笑容時，自己也擦了擦汗，憨厚地笑了。
她看到，一個臨街的書生，在讀到一本好書時，會情不自禁地搖頭晃腦，仿佛吃到了什麼絕世美味。
她看到，夕陽西下，一位頭發花白的婦人，站在小巷的門口，對著遠處，一聲聲地，呼喚著丈夫與孩兒回家的名字。那聲音，很平凡，卻又充滿了讓她神魂都為之一顫的……暖意。
她不理解。
這些人，如此渺小，如此脆弱。他們的生命，如夏蟲般短暫，彈指即逝。
可他們為什麼……能從如此平凡、如此瑣碎的事情里，獲得那種，連她這個混沌青蓮都無法理解的……快樂？
“夫子，他們……他們為什麼笑？”葉凡忍不住問道。
夫子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個小院。
院子里，一盞昏黃的油燈亮起。一家三口，正圍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吃著一頓算不上豐盛的晚餐。丈夫在給妻子夾菜，妻子在給孩子添飯，孩子則在眉飛色舞地講述著今天在學堂里的趣事。
“因為‘家’。”夫子的聲音，在喧鬧的市井聲中，清晰地傳入葉凡的心底，“因為有人在等他們，有人在愛他們，有人，會為他們的喜而喜，為他們的憂而憂。”
“因為這飯桌上的粗茶淡飯，比神殿里的瓊漿玉液，更有味道。”
“這味道，叫‘幸福’。”
葉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著那家人的笑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媽媽懷抱的溫度。
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嗎？
就在這時，幻象再次變了。
長安的繁華如潮水般退去。
他們來到了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前，屋外，是連綿的陰雨，屋內，是一個面容枯槁、衣衫單薄的詩人，正對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劇烈地咳嗽著。
他的面前，是一張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的草紙。
他的神情痛苦，眼中卻燃燒著一種奇異的火焰。
他看著屋外那無盡的、仿佛要將整個天下都吞噬的黑暗，一字一頓，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在紙上寫道︰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在寫下最後一個字時，他臉上露出的，竟然是一種……無比滿足的微笑。
“他快死了，可他為什麼……還笑？”葉凡不解地問。她能感知到，這個人的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
“因為，他把自己的‘心’，安放在了天下所有和他一樣，在風雨中飄搖的人身上。”夫子的聲音，充滿了敬意。
“他的身軀，雖將寂滅于這間陋室。但他的這句詩，他的這份‘願’，卻能穿透千年風雨，讓後世無數個在寒夜里踽踽獨行的人，心中……燃起一豆光。”
“孩子，這就是‘知’。知其苦，憫其心，方能懂其志。”
幻象，再一次消失。
葉凡發現，自己依舊坐在昆侖虛的瑤池邊上。
眼前依舊是那片金碧輝煌、冰冷孤寂的宮殿。
但不知為何，她再看這座宮殿時，卻感覺，它好像……沒有那麼空曠了。
她仿佛能听到，在那遙遠的、被星光守護著的藍色星球上，正有億萬個這樣鮮活的，會哭，會笑，會為了粗茶淡飯而幸福，會為了一個偉大的“願”而燃燒自己的……靈魂，在努力地活著。
她所守護的，不是一個冰冷的世界。
而是一份……跨越了千年的……人間煙火。
葉凡轉過頭，看著身旁那依舊一臉溫和笑意的夫子。
她第一次，主動地，對著這位不速之客，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她站起身，像人間學堂里的孩童一樣，對著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
“學生葉凡，拜見老師。”
“還請老師，教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