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蝶傻傻地站在原地，他那剛剛經歷了開天闢地般“立道”壯舉的神魂，此刻卻如同一個最精密的超級計算機，因為遭遇了一個無法處理的悖論，而徹底宕機，陷入了無盡的死循環。
天後夢蝶？
李清照？
眼前之人，那容貌，那氣息，那源自神魂最深處的聯系，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她就是後土大帝，就是那個與他命運相連的張白芷。
可她的言談舉止，她那雙充滿了靈動與促狹笑意的眸子，卻又完全是另一個陌生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俏皮而又聰慧的……凡人女子。
是幻境？是文昌塔設下的新試煉？
還是說……這本就是後土大帝的一面，只是自己從未見過？
他甚至無法判斷，她那句“我不是後土大帝”，究竟是真話，是假話，還是一種……充滿了玄機的玩笑？
“怎麼，見到同行，太激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自稱“李清照”的女子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她沒有再步步緊逼，而是優雅地轉過身，重新在菩-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她素手輕揚，那空無一物的石桌之上，竟憑空出現了一套溫潤如玉的茶具。她提起那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茶壺，為桌對面的空杯，斟滿了一杯清茶。
那茶水，無色無味，但隨著茶水注入杯中，一股能洗滌神魂，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道蘊，瞬間彌漫開來。
“傻站著做什麼？”她抬起眼簾，好笑地看著王夢蝶，“還是說，‘天帝夢蝶’大神，架子太大，不屑于和我這個小作者，坐下來喝杯茶？”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卻如同晨鐘暮鼓，瞬間將王夢蝶從那死機的狀態中，驚醒了過來。
王夢蝶定了定神，強行壓下心中滔天的巨浪，緩緩地，一步步走了過去，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死死地盯著她的臉，試圖從那雙含笑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絲屬于後土大帝的威嚴。
但他失敗了。
那雙眸子，清澈，明亮，充滿了對他的好奇，就像一個編輯，在審視一個剛剛交稿的，充滿了爭議的新人作者。
“你……究竟是誰？”王夢蝶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干澀。
“我不是說了嗎？”李清照將那杯茶輕輕推到他面前，理所當然地答道，“我叫李清照，筆名天後夢蝶。一介女流，區區寫手。”
“這不可能！”王夢蝶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的筆名，你……”
“噓——”李清照伸出一根縴縴玉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那雙美麗的眼楮眨了眨，充滿了狡黠。
“對于一個‘作者’來說，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她悠然道，“或許，我就是你故事里的一個角色？又或許，你只是我故事里的一段情節？”
“相比于糾結‘我是誰’這種哲學問題……”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用一種全新的，充滿了審視與欣賞的目光，重新打量著他。
“我其實更好奇……你那篇《人道華章》，是怎麼回事？”
她的神情，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嚴肅。
“它……動搖了我的‘道’。”她看著杯中倒映出的自己，聲音變得有些幽深，“我原本以為，我的《輪回往生》，已經是這世間最完美的答案了。可你的東西，卻讓我發現……或許，還有另一條路。”
《輪回往生》？！
王夢蝶的心神，再次劇震！
他猛然意識到，他們二人，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似的道路！他以“文昌塔”為基，開闢人間道。而她……竟也以“作家”的身份，在書寫著屬于她的……輪回道！
“天帝”與“天後”，這絕非巧合！ 這是大道同歸！是命運的必然！
“這里，是文昌塔的第三層。”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震驚，李清照主動為他解惑，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前輩指點後輩的意味。
“第一層‘眾生殿’，是讓你‘讀萬卷書’。”
“第二層‘煉字熔爐’，是逼你‘行萬里路’。”
“而這第三層……”她伸手指了指這片寧靜空曠，只有一樹一桌的空間，嘴角微翹，吐出了一個讓王夢蝶豁然開朗的定義。
“……這里，是‘總編審稿室’。”
“是讓我們這些，走到了岔路口的‘頂尖作者’，互相交換手稿，探討劇情，論證……誰的‘道’，更適合成為下一個版本答案的地方。”
她再次將目光鎖定王夢蝶，那份屬于後土大帝的，包容萬物的智慧，與屬于“天後夢蝶”的，爭鋒相對的戰意，第一次，在她眼中完美地融合！
“所以，坐好。”
“天帝夢蝶，我的同行，我的……對手。”
“現在，開始你的‘答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