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
王夢蝶看著眼前這位似真似幻，亦神亦人的“天後夢蝶”，心中所有的震驚與迷惘，在這一刻盡數沉澱，化作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棋逢對手般的昂揚戰意！
他明白了。
這里沒有敵人，只有“論道者”。 眼前沒有後土，只有一位與他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先行者，或者說，競爭者。
王夢蝶端起面前那杯無色無味的清茶，一飲而盡。一股清涼的道蘊瞬間傳遍神魂，讓他因開天闢地般立道而激蕩的心神，徹底恢復了清明。
“好。”他放下茶杯，眼中再無半分遲疑，只剩下身為“開道者”的絕對自信！“那我的答辯，便開始了。”
他沒有急著去解釋《人道華章》那精密的“尊號”體系，而是單刀直入，直指核心，向這位“主編”闡述自己這部“天命之章”的……立意根源！
“在我看來，無論是天庭舊神，還是域外天魔，它們所構建的世界，都有一個共同點。”
“——眾生，皆為羔羊！”
王夢蝶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足以穿透法則的鋒利！
“天庭以‘恐懼’與‘敬畏’為牧鞭，圈養眾生，收割信仰。它將神權壟斷，把持天道，賜予凡人的，只有卑微的祈禱權。在它們的體系中，人，永遠是弱小的，需要被庇佑的‘子民’，卻永遠成不了自己的‘主宰’。”
李清照靜靜地听著，不置可否，只是素手再次提起茶壺，為他空了的杯子，續上茶水。
王夢蝶繼續說道，他的思緒，回到了那令人戰栗的克甦魯之謎。
“而那些自稱‘舊日支配者’的存在，更是將這條路，走到了極致！”
“‘黑山羊’代表的，是生物之道的盡頭，無窮的血肉繁衍與吞噬，將一切智慧與情感，都化為最原始的基因狂潮。”
“‘混沌’代表的，是精神之道的盡頭，當一切理性與秩序都崩塌，剩下的只有永恆的、毫無意義的瘋狂。”
“至于那最強的‘門之鑰’……”王夢蝶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它代表的，是信息與科技之道的盡頭。將宇宙萬物，生命情感，都化作冰冷的數據與邏輯。全知，全能，卻……毫無生機。”
“你看，”王夢蝶看著李清照的眼楮，一字一頓地總結道，“無論是天庭的神權之道，還是未來的三條死寂之道，它們都在抹殺一個東西——‘人性’！”
“所以，我的《人道華章》，要開闢的，就是這第四條路！一條以‘人性’為根基，以‘過程’為意義，以‘抗爭’為階梯的……生路！”
他伸出手，一篇由無數金色神文構成的，無比繁復精美的神譜，緩緩在他掌心浮現，正是《人道華章》的本體！
“我的道，不設神王，不立天帝！至高無上的，是【眾生願力之海】！它由所有踐行此道者的信念與事跡匯聚而成，是力量的源頭，也是功果的最終裁定！”
“其下，是無數可被點亮的‘尊號’！你舍生護佑同族，你便是【守護者】！你傳道授業解惑，你便是【傳火者】！神，不再是身份，而是一種行為！一種精神！”
“我將成神的權柄，從神的手中奪下，還給了眾生自己！我將評判的資格，從天條的束縛中解放，交給了世人的內心！”
“我命由我不由天！這，就是我《人道華章》的全部核心！”
王夢蝶一番話說完，整個“總編審稿室”內，都因他這番足以顛覆舊三界的豪言壯語而微微震動。菩-提-樹的葉子，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全新的大道而喝彩。
然而，李清照听完，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贊許，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下。
清脆的“嗒”一聲，讓王夢蝶激昂的神魂，猛地一靜。
“說完了？”她抬起眼眸，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種讓王夢蝶感到陌生的，仿佛看穿了過去未來的，深邃。
王夢蝶點了點頭。
李清照看著他，緩緩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如同一根最精準的繡花針，悄無聲息地，卻又無比尖銳地，刺在了他那看似完美無缺的《人道華章》最柔軟，也最致命的……核心之上。
“你的《人道華章》，洋洋灑灑，氣勢恢宏。它贊頌英雄，褒獎事跡，賦予了‘當世’的奮斗者，以無上的榮光與力量。”
“听起來，確實很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宏大敘事都為之褪色的，慈悲的，嘆息。
“可我只問你一句。”
“英雄，會死。”
“當你的【守護者】流盡最後一滴血，你的【傳火者】燃盡最後一點光……之後呢？”
“他們為你的‘華章’，寫下了最璀璨的詩篇，然後呢？化為塵土，歸于虛無？你這篇華麗的樂章，為他們奏響了輝煌的序曲，可他們的……歸宿，在哪里？”
“你給了眾生‘此世’的意義，卻抹掉了他們……‘來生’的念想。”
她幽幽地看著王夢蝶，那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屬于“後土”的，執掌輪回的悲憫。
“你問過他們……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