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過他們……願意嗎？”
這輕飄飄的，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的話語，卻如同一記蘊含了億萬鈞之力的暮鼓晨鐘，狠狠地，砸在了王夢蝶的神魂之上！
那剛剛還因開闢新道而激昂澎湃的戰意，瞬間被一股冰冷到骨子里的寒意所澆熄。他那篇由無數金色神文構築，看起來完美無缺，足以顛覆三界的《人道華章》，在這一問之下，竟發出了“ 嚓”一聲，幾不可聞的……碎裂聲。
英雄，會死。
當璀璨歸于沉寂，之後呢？
王夢蝶呆住了。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
那在滔天洪水中，將木板推給母子，自己卻被濁浪吞沒的青年；那位在絕境中，將最後一點食物留給學生，自己卻悄然餓死的老教師；還有那無數為了守護家園，與天災、與舊神秩序抗爭，最終力竭而亡的，最平凡的“英雄”們……
在他的《人道華章》里，他們的事跡，會化作最閃耀的星辰，他們的精神，會成為點亮“尊號”的火焰，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後來者。
這很美，很壯烈。
可對于英雄本身而言，這……很殘忍。
他們的魂魄呢？當他們流盡最後一滴血，閉上雙眼之後，他們得到了什麼？
一段被後人傳唱的故事？一個冰冷的，篆刻在神譜上的名字？
不！ 這不對！
“你給了他們一個最悲壯的理由，去死。”
李清照的聲音再次響起，幽幽地，帶著一種勘破生死的慈悲，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那看似完美的道法之上。
“卻忘了給他們一個……能安心閉眼的，歸宿。”
歸宿！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創世之雷，悍然劈開了王夢蝶所有的驕傲與自信！
他猛然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在這一刻，他終于明白了！他終于明白了她身上那份看似矛盾的，屬于“後土”的厚重慈悲，與屬于“李清照”的靈動狡黠，為何能完美地共存！
因為，她問出的，正是身為“輪回之主”，對眾生最根本的，也是最終極的關懷！
“我的《人道華章》……”王夢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艱澀與……顫抖，“我的道，有缺。”
他承認了。
坦然，卻又沉重地，承認了自己這篇“天命之章”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他太過于專注于“抗爭”，太執著于“此世”的輝煌，以至于，他選擇性地，忽略了生命最無法避免的終點——死亡。
他的道，是一首只譜了上半闋的戰歌。它教人如何高歌猛進，卻沒教人如何……落幕。
看到王夢蝶眼中的迷茫與痛苦，李清照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終于，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意。
她怕的，不是他錯了。 她怕的，是他固執地，認為自己全對。
“那麼，天帝夢蝶，”她緩緩站起身，第一次，主動向他伸出了手，“現在，你打算如何……為你那首壯麗的戰歌，譜寫它的……下半闋？”
王夢蝶看著她那只縴細、溫潤，卻仿佛承載著整個幽冥世界重量的手，久久無言。
他的神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那篇出現了裂痕的《人道華章》，在他面前緩緩旋轉，無數尊號如星辰閃爍。
他該怎麼辦？ 難道要像舊神一樣，也虛構出一個“天堂”，許諾給英雄們永恆的極樂？不，那是自欺欺人，那是對他整個“人間道”核心的背叛！
他要的，不是虛假的許諾。 他要的，是一個真實不虛，公平公正，能讓所有英雄都……死得瞑目的……新秩序！
他的目光，與李清照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執掌“此世”的功過，一個心懷“來生”的慈悲。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前所未有，大膽到足以讓三清都為之動容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迷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甚至是狂喜的大徹大悟！
他笑了。
他抬起手，沒有去握李清照的手，反而是以一種無比鄭重，充滿了敬意的姿態，對著這位似神似人的“同行”，深深一揖！
“多謝主編……點醒夢中人！”
直起身時，他眼中的光芒，已然不同！
“你說得對，我的《人道華章》，有缺！”
“因為它……本就不是一個人能寫完的！”
他看著李清照，那目光，灼熱、真誠，充滿了對同道者的邀請！
“我的《人道華章》，它只是一本人間的功過簿，一部此世的英雄譜！它記載一個人，‘生’得如何轟轟烈烈！”
“它解決了‘怎麼活’的問題，卻沒有解決‘怎麼死’的答案！”
“而你的《輪回往生》，如果我沒猜錯，它所要構建的，正是一個……能讓所有善惡，都有其報；能讓所有遺憾，都有其繼；能讓所有魂魄，都有其歸宿的……終極秩序！”
李清照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我的道，主‘陽’，掌‘生’。”
“你的道，主‘陰’，掌‘死’！”
王夢蝶的聲音，變得無比高亢，充滿了大道和鳴般的喜悅！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去握手，而是發出了一份……足以改變未來宇宙格局的，共同創作的邀約！
“天後夢蝶！我們的道，根本就不是對手！也不是兩條路！”
“它們，從一開始，就是一陰一陽，一生一死，不可分割的……同一個‘道’！”
“所以，我提議——”
“《人道華章》，負責評定一個人，在世間所為之事。他所獲得的‘尊號’，他為眾生所做的貢獻，都將化為一道不可磨滅的‘功德金光’，烙印在其魂魄之上！”
“而這道‘功德金光’，便是進入你《輪回往生》之道的……唯一憑證！”
“你，以我之‘功’，定他來世之‘果’！”
“我等聯手，人間與輪回，構成閉環！從此，天道之下，再無虛妄！唯有……公平！！！”
此言一出，整座“總編審稿室”，光芒大放！ 那棵古老的菩-提-樹，劇烈地搖晃，億萬片樹葉齊齊震動，奏響了前所未有的，大道和鳴之音！
李清照看著眼前這個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男人，終于，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
她緩緩收回手，對著他，亦是深深一拜。
“恭喜你，天帝夢蝶。”
“你的答辯……”
“——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