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再快点!”
菲利波冲着赶车的车夫大吼。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这个疯子一样的修士吓得不轻,拼命地抽打着那头可怜的毛驴。
驴车上堆满了刚出炉的白面包,还有几罐从药剂师那里高价买来的药膏。
菲利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轻了许多的钱袋,就像握着一把剑。
他要回去救人。
他要用乔瓦尼给他的“太阳”,去照亮那个阴森恐怖的“洞穴”。
他要撕开雷蒙多的面具,告诉所有人:看啊,这就是你们崇拜的圣人,一个可怜的、玩弄影子的囚犯!
他想象着彼得罗吃到面包时的表情,想象着麻风病人抹上药膏时的泪水。
即将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的亢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近了。
那座灰扑扑的修道院,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
它如垂死的老兽,趴在半山腰上,死气沉沉。
没有炊烟。
没有钟声。
甚至连平日里那种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都没有。
菲利波的心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
“停车!”
不等驴车停稳,菲利波就跳了下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滚带爬稳住身形,冲向了大门。
大门虚掩着。
菲利波一把推开大门。
“吱呀——”
阳光照进了庭院。
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修士们,难民们。
腐烂的臭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比菲利波离开时更加浓烈。
“彼得罗!马尔谷!”
菲利波大喊着。
没有人回应。
只有角落里传来几声咳嗽。
菲利波发疯一样冲向回廊。那是麻风病人的聚集地,也是彼得罗这两天最爱待的地方。
他说要在那里感受麻风病人的痛苦,以此来接近上帝。
他冲了过去。
脚步却在接近的一瞬间停止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那里,堆着几具尸体。
没有裹尸布,也没有最后的圣礼。
就那么像木柴一样,堆在一起。
最上面的一具,是那个难民老头朱塞佩。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灰白的眼珠瞪着天空。
而在尸堆旁边。
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是彼得罗。
那个曾经最狂热、最虔诚、挥舞着鞭子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的雀斑修士。
他瘦得脱了相。
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一层透明的纸,紧紧贴在骨头上。
他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上面结着黑色的痂。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涣散,没有焦距。
“彼得罗!”
菲利波扑了过去,跪在他面前。
彼得罗没有反应。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这起伏微弱得像随时都会断掉的游丝。
“彼得罗!你看!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块他特意留给彼得罗的,最好的一块白面包。
“面包!白面包!还有药!”
“你不用死了!彼得罗!我们可以活下去!乔瓦尼院长说得对,我们是被骗了!”
菲利波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撕下一小块面包。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水。
他只能用舌头舔了舔那块面包,试图把它弄软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彼得罗的嘴里。
“吃…吃啊…”
“吞下去…求你了…吞下去…”
彼得罗的喉咙动了一下。
但没有吞咽的动作。
那块面包卡在他的嘴里,混着他嘴里的血沫,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机能。
他的胃已经萎缩,他的食道已经闭锁。
他已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再好的油,也点不亮了。
“不…不…”
菲利波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彼得罗满是污垢的脸上。
“别死…彼得罗…别死…”
“我们还要一起去镇上…去喝红酒…去吃肉…”
彼得罗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菲利波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不是狂热的圣光。
而是极度的、绝望的渴望。
那是生命在最后一刻,对活着的眷恋。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菲利波把耳朵贴了过去。
“饿…”
一个气若游丝的字。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
彼得罗的头垂了下去。
那一丝微弱的呼吸断了。
那双渴望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变成了和朱塞佩一样的死灰。
菲利波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把耳朵贴在彼得罗嘴边的姿势。
那个“饿”字,打在了他的耳膜上,钻进了他的脑浆里。
死了。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一起抄写经文,一起偷吃野果的彼得罗,死了。
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赞美上帝,不是忏悔罪过。
是饿。
菲利波慢慢直起身体。
他看着怀里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着那张即使在死后依然扭曲着、充满痛苦的脸。
他手里的那块面包,掉在了地上。
沾上了泥土,滚到了那堆尸体旁边。
“为什么…”
菲利波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赶回来了…我明明带着真理回来了…”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传来。
菲利波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那股子陈腐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雷蒙多院长来了。
安德烈修士扶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修士。
他们也饿,也瘦。
但他们的精神却好得吓人。
雷蒙多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菲利波,最后,目光落在了彼得罗的尸体上。
没有悲伤。
没有震惊。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菲利波。”
“你回来了。”
“你带着一身的酒气,带着那个魔鬼的馈赠,回来了。”
菲利波抱着彼得罗的尸体,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要滴血。
“他死了。”
“彼得罗死了!就在刚刚!就在我的怀里!”
“他是饿死的!”
雷蒙多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迷途的羔羊,或者一个无可救药的异端。
“我知道。”
雷蒙多淡淡地说。
然后,他指着地上那块滚落的面包,指着门外那一车的物资。
“是你杀了他。”
菲利波不可置信地看着雷蒙多。
“我?我杀了他?”
“对。”雷蒙多往前一步,“他在进行神圣的斋戒。他的灵魂正在飞升,正在接近上帝的宝座。”
“而你!”
雷蒙多干枯的手指直指菲利波的鼻尖。
“你在这个关键时刻,带回了这些肮脏的东西!”
“你用魔鬼的面包,诱惑了他最后的一口气!”
“你让他带着对物质的贪恋,带着不洁的渴望死去!”
“你玷污了他纯洁的死亡!”
菲利波全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雷蒙多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听着这一套荒谬绝伦的逻辑。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会害怕,会愧疚,会跪下来忏悔。
但今天。
在听过了乔瓦尼的“洞穴寓言”之后,在亲眼看着彼得罗喊着“饿”死在怀里之后。
他只觉得恶心。
彻骨的恶心。
雷蒙多并没有理会菲利波的反应。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没死透的修士,面向那些正在垂死挣扎的难民。
“看啊!”
“彼得罗修士,他是我们的榜样!”
“他战胜了饥饿!他战胜了肉体!”
“他没有死!他是蒙福的!”
“他的肉体虽然在这里腐朽,但这只是臭皮囊的解脱!”
“他的灵魂,因为这七天的贫穷和苦难,已经得到了彻底的净化!”
“我看见了!”
雷蒙多仰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天国的大门已经为他打开!天使正在吹号迎接他!”
“他比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更有福!他比我们更先一步,抵达了主的怀抱!”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
安德烈和几个老修士立刻跪了下来,激动地高呼:
“赞美彼得罗!赞美主!”
就连几个还有点意识的年轻修士,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加入这场神圣的合唱。
这是何等恐怖的场景。
尸体堆在一边发臭。
活人跪在地上歌颂死亡。
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凶手,正站在中间,享受着扭曲的崇拜。
菲利波慢慢地把彼得罗的尸体放在地上。
他伸出手,合上了彼得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
他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脚上有伤,还在流血。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尸臭。
但他站得笔直。
“够了!”
雷蒙多停了下来,皱眉看着他。
“菲利波,你要忏悔吗?”
“忏悔?该忏悔的是你!雷蒙多!”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整个庭院瞬间死寂。
安德烈修士瞪大了眼睛,“菲利波!你疯了!竟敢直呼院长的名字!”
菲利波没有理会安德烈。
他死死盯着雷蒙多,一步一步逼近。
“你看看他们!”
菲利波指着地上的尸体,指着彼得罗那张干枯的脸。
“这就是你的‘福气’?”
“这就是你的‘恩典’?”
“把活人变成死人!把人变成鬼!”
“如果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如果饥饿和疾病是上帝的恩典…”
菲利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在质问雷蒙多,也像是在质问那个沉默的上帝。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苟活?!”
“既然死那么好,既然死那么神圣!”
“雷蒙多!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死?!”
“为什么不现在就一把火烧了这座修道院!大家一起烧死!一起变成灰!一起去见上帝?!”
雷蒙多的脸色变了,“住口!这是异端邪说!”
“异端?”
菲利波从怀里掏出那袋金币。
那个沉甸甸的、被雷蒙多视为魔鬼粪土的钱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
“如果想活下去是异端,那我就做个异端!”
“如果想吃饱肚子是魔鬼,那我就做个魔鬼!”
“看看这个!这是金子!这是能买来面包和药的金子!”
“它是乔瓦尼给的!那个被你们骂作撒旦的人给的!”
菲利波猛地把钱袋砸在地上。
“咣当!”
金币散落一地,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乔瓦尼院长说,雷蒙多,你是个骗子。”
“你是个把我们锁在山洞里,指着墙上的影子骗我们说是真理的囚犯头子!”
“你为了你那虚伪的圣洁感,为了你那可怜的权力欲,你要拉着所有人给你陪葬!”
“你不是圣人!”
“你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