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质问，让年轻的修士们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几个老修士，也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安德烈修士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词语。
因为乔瓦尼说的，是事实。
是一个他们一直以来，刻意回避，不敢去想的事实。
乔瓦尼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把自己，摆在了十字架上。
“你们以为，我愿意去触碰那些肮脏的金币吗？”
“你们以为，我愿意去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和银行家打交道吗？”
“不！我每一次，从他们手里接过钱袋，我都感觉是在抚摸一条毒蛇！”
“我每一次，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我都感觉我的灵魂，正在被地狱的火焰灼烧！”
“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只有这些被你们鄙视的，肮脏的财富，才能换来干净的面包，温暖的毯子，和拯救生命的药品！”
“我，乔瓦尼，愿意背负这份罪！我愿意让我的灵魂，去地狱里沉沦！只要，我的沉沦，能换来你们的饱足，能换来主的子民，在地上，就能看到天堂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这，才是真正的，追随基督的脚步！”
“我背负了罪，而你们，将得到救赎。”
庭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回廊的呼呼声。
圣十字修道院的修士们，他们那建立在“清贫”之上的，脆弱的信仰体系，在乔瓦尼这番惊世骇俗的“慈悲论”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们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们发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几句话，就彻底颠覆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圣人，结果，在乔瓦尼的逻辑里，他们成了最自私的伪君子。
他们以为乔瓦尼是魔鬼，结果，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背负罪恶，拯救世人的基督。
谁对？谁错？
上帝的天平，到底在哪一边？
他们不知道。
死寂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然后激烈地争吵开始了。
“胡说…一派胡言！”一个白须垂胸的老修士，用枯瘦的手指着乔瓦尼，“这是魔鬼的语言，是引诱我们堕落的毒药！”
“可法比奥修士，”另一边，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修士站了起来，“去年冬天，冻死在咱们门口的那个小女孩…”
“那是她的命！是上帝的安排！”老修士法比奥厉声呵斥。
“上帝的安排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她死吗？！”雀斑修士吼了回去，眼眶通红。
“放肆！”
“自私！”
修士们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年老的大多聚在一起，他们脸色涨红，用拉丁语和本地土语混杂着，激烈地引述着教规和圣人的语录。
“我们发过誓的！安贫的誓言！”
“金钱是万恶之源！”
“沾染了钱，就等于沾染了罪！”
而年轻的修士们，则三三两两地站着，他们握紧拳头，用更直接，也更痛苦的词语反击。
“誓言是为了拯救灵魂，不是为了饿死穷人！”
“如果一块面包有罪，那我宁愿背负这个罪！”
“我们的圣洁，难道比不上一条人命吗？！”
一个高个子修士激动地扯着自己的衣领。
另一个矮胖的修士，则与一个老修士面对面地站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乔瓦尼没有再发表什么言论，任由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思想和信仰风暴自行发散。
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在混乱的羊群里，寻找着那个最值得培育的小羊羔
他看到了年老修士们脸上的愤怒和不甘。
他看到了年轻修士们脸上的迷茫和动摇。
然后，他看到了菲利波。
那个刚刚为他打开大门的年轻人。
他一个人，站在庭院的角落里，靠着一根斑驳的石柱。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迷茫。
只有痛苦。
他的嘴唇在无声翕动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审判者，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倔强，没有掉下来。
找到了。
那只小羊羔。
那只可以把整座堡垒，都彻底摧毁的小羊羔。
他不再理会那些还在争论不休的修士们。
他迈开脚步，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走向那个，正在被自己的良心和信仰，反复鞭笞的，可怜的灵魂。
乔瓦尼走到了菲利波的身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了那根冰冷的石柱上。
庭院里的争论声，叫骂声，此时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小小的角落，成了风暴的中心，却又诡异地，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乔瓦尼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的痛苦，我感受到了。修士，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他在圣卢西亚修道院聆听信徒告解时那样。
菲利波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乔瓦尼。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只有理解，和悲悯。
“我叫菲利波…”
乔瓦尼点了点头，他指向庭院里那些还在争吵的人，说道：
“他们，那些修士，他们不理解。他们有的，在为自己被冒犯的戒律而愤怒。有的，在为门外的面包和葡萄酒而动摇。”
“他们感受到的，是愤怒，是饥饿，是欲望。”
“而你，菲利波修士，你感受到的，是痛苦。”
“是看到一个无辜的孩子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是怀疑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仰，是否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的痛苦。”
“你知道吗？这种痛苦，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感受的。”
“这是慈悲的证明。是你的灵魂，还没有像他们一样，被戒律的寒冰，冻得麻木的证明。”
菲利波的嘴唇，哆嗦着。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被安德烈修士称为“魔鬼”的人，竟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穿他内心的人。
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让他那紧绷的，快要断裂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也让他，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向上帝祈祷，但上帝，没有回答我。”
“我向圣方济各祈祷，但他，也沉默了。”
“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不，你没有被抛弃。”乔瓦尼说，“主只是在用一种更严酷的方式，在考验你。”
“他向你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只向那些他最钟爱的仆人，才会提出的问题。”
乔瓦尼靠的更近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菲利波修士。”
“如果，用魔鬼的金币，可以拯救一个圣徒的生命。这笔交易，是否应该做？”
菲利波愣住了。
是啊。
手段与目的。
过程与结果。
如果目的是神圣的。那么，达成目的的手段，是否可以不那么神圣？
“我…我不知道…”菲利波艰难地回答，“教会的教义说，我们不能和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