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河把佛罗伦萨劈成了两半。
北岸是天堂，那是属于“肥人”的。高耸的塔楼，辉煌的教堂，穿着丝绸的贵妇。
南岸是奥尔特拉诺，那是属于连“瘦人”都不算的人型生物的。
“呕——”
卡特琳娜干呕了一声。
她虽然换了男装，虽然抹了灰，但鼻子还是那个娇贵的鼻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洒了香水的帕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
“这是什么味？”
乔瓦尼头也没回：“这是尿。”
“尿？”卡特琳娜瞪大了眼睛。
“洗羊毛要用陈尿。尿里的碱能洗掉羊毛上的油脂，还能让毛色更白。”乔瓦尼指了指路边那一排排低矮的工棚，“你以前穿得那些裙子，也是这么泡出来的。”
卡特琳娜觉得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她甚至想把那些裙子找出来烧了。
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
这里是圣弗雷迪亚诺区，羊毛清洗工坊最集中的地方。
路两边的排水沟里，流淌着黄褐色的浑水。
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站在齐腰深的大木桶里，踩踏着里面的羊毛。
还有孩子。
七八岁的孩子，也不穿鞋，背着比他们个头还大的羊毛包，在泥泞里挪。
“走快点。”卡特琳娜受不了了，她不想看这些，“这里太脏了。”
“脏？”
乔瓦尼停下了脚步。
“堂妹，你这就受不了了？”
他拉下了卡特琳娜捂在脸上的帕子。
“别挡着。好好闻闻。”
“你疯了！”卡特琳娜想甩开他的手，但乔瓦尼的手劲很大，没拉开。
“看着他们。”乔瓦尼指着那个在木桶里踩羊毛的男人，又指了指那个背羊毛的孩子，“你觉得他们是垃圾？是脏东西？”
“难道不是吗？”卡特琳娜皱着眉，“这是地狱。”
“不。”乔瓦尼凑到卡特琳娜的耳边，“这是火药。”
“什么？”
“你看那个男人的腿，烂了。你看那个孩子的背，弯了。他们每天干十八个小时，换来的黑面包还不够填饱肚子。而北岸的老爷们，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拿走他们拼了命换来的九成利润。”
“你只闻到了尿味，但我闻到了愤怒。”
“这种愤怒，被压在这一桶桶陈尿下面，被压在那些行会老爷的靴子底下。它积攒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叔叔看不见，因为他老了，眼睛里只有金币。多纳托看不见，因为他蠢，眼睛里只有那些可笑的贵族规矩。”
“但是你，卡特琳娜。”
“你这么聪明，比家族里的男人更有眼光，你应该能看见。”
卡特琳娜盯着看了许久，喃喃道：“这不是垃圾场…”
“对！这不是垃圾场，是火药库！”
“只要一点点火星，哪怕只是告诉他们，这桶尿其实可以泼在老爷们的丝绸长袍上。”
“嘣——”
乔瓦尼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种场面，不比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好看多了？”
卡特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乔瓦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的脸。
单纯的恶心感消退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涌上了心头。
她在阿奇亚尤利宫里，学的是怎么联姻，怎么管账，怎么在舞会上假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这些像蚂蚁一样的人，也是可以用的。
而且是用作火药。
“你…真是个疯子。”卡特琳娜没有再去捂鼻子。
“谢谢夸奖。走吧，好戏还在前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条巷子，前面是一个小广场。
其实也就是一片稍微开阔点的泥地，中间有一口井。
此刻，那里围了一圈人。
谩骂声，鞭子声，从人群中间传了出来。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修士袍，“这就是我想给你的那一课。走，去看看。”
“让开！让开！”
雅各波在前面开路。他那身板往那一杵，加上一脸横肉，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围观的人型生物们畏缩地让开了一条道。
乔瓦尼和卡特琳娜走了进去。
场子中间，跪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麻布衫。
他正被两个穿着皮甲的打手按在地上。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胖子。这胖子穿得体面，红色的紧身裤，带花边的上衣，手里拎着一根镶了银头的短鞭。
这胖子叫贝托，是羊毛制造商行会的监工，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恶狗。
“桑德罗，你个贱骨头！”
贝托一鞭子抽在那汉子的背上。
“谁给你的胆子？啊？”
“谁给你的胆子敢带头闹事？还敢去行会大厅门口要工钱？”
跪在地上的桑德罗咬着牙，满脸是血，但他没求饶。
“这…这是大家的血汗钱！”
桑德罗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说好的，洗一筐毛，三个铜板。现在变成了两个！还要扣掉什么损耗费、工具费！贝托，你这是要逼死大家！”
“那是行会的老爷们定的规矩！”
贝托啐了一口，正好吐在桑德罗脸上。
“今年行情不好，老爷们都少赚了，你们这就当是替老爷们分忧了！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滚蛋！这南岸有的是人抢着干！”
“你…”桑德罗刚想挣扎，那两个打手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把他死死按在泥水里。
“还敢瞪我？”
贝托冷笑一声，举起鞭子，这次不是用抽的，是用那银质的硬头，狠狠砸向桑德罗的小腿骨。
“咔嚓。”
桑德罗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断腿在泥地里打滚。
周围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骂出了声，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那两个打手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短棍，恶狠狠地瞪着人群。
“怎么着？谁想替他出头？下一个断腿的就是他！”
愤怒还在，但恐惧更甚。
他们还要吃饭，还要养活一家老小。断了腿，就等于断了命。
贝托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用靴子踩住桑德罗那条断腿，用力碾了碾。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就是带头闹事的下场！谁要是再敢提涨工钱的事，或者是再敢往北岸跑，我就打断他的三条腿！”
“呸！”
他又吐了一口唾沫，收起鞭子。
“把这废人扔远点，别脏了这块地。”
那两个打手拖着半死不活的桑德罗，把他扔到了路边的臭水沟旁。
人群默默地散开了一条路，没人敢去扶，也没人敢说话。
卡特琳娜呼吸急促。
她在阿奇亚尤利宫里见过处罚犯错的仆人，但那是有规矩的，哪怕是鞭刑也会有个数。
这种赤裸裸的暴虐，让她感到窒息。
“这就受不了了？”乔瓦尼道，“这只是开胃菜。”
“看见那群人了吗？”乔瓦尼指了指那些慢慢散去、低着头、却握着拳头的工人们。
“刚才那一瞬间，只要有人带头喊一声，那个胖子贝托就会被撕成碎片。”
“可惜，没人喊。”
“因为他们怕。他们是一群散沙，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得失。”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
“堂妹，这十万金币，有着落了。”
“什么？”卡特琳娜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向着那个臭水沟走去。
“雅各波。”
“在。”
“去买点药，再买几块干净的布。要最好的。”
“是。”
乔瓦尼走到了桑德罗身边。
这汉子已经晕过去了，那条腿有些扭曲，肿的老大。
周围有几个人远远地看着，想过来又不敢。
乔瓦尼没嫌脏。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把桑德罗那满是血污的头发拨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他用这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桑德罗脸上的血迹和贝托吐的那口唾沫。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修士，看着他那件虽然破旧却干净的袍子，看着他那双悲悯的眼睛。
就像是看着一尊从教堂壁画里走下来的圣徒。
乔瓦尼知道他们在看。
他也知道卡特琳娜在看。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可怜的孩子。”
“上帝给了你勤劳的双手，世人却打断了你的腿。”
乔瓦尼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人群。
“但别怕。”
“主没有抛弃你们。”
“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