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别怕。”
“主没有抛弃你们。”
“我也不会。”
周围那些原本缩着的人型生物,挺了起来,虽然不多。
乔瓦尼不顾修士袍已经吸饱了臭水沟里的黑汤,依然半跪在桑德罗身边。
圣洁。
悲悯。
他先是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又看了看四周,工棚,沟渠,鬼一样的人。
“兄弟们。”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怕那银头鞭子,怕那碾断腿的皮靴,更怕明天早上工头的一句‘滚蛋’。”
没人吭声,这是实话,实话最扎人。
“我也怕。”
“我也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一鞭子抽下来,我也疼,我也流血。”
人群里有了点动静。
这个修士不太一样。别的神父来了,都是张嘴闭嘴“你要忍耐”、“死后上天堂”。
但这人说他也怕疼。
“但是,我又想了想。为什么他们敢抽我们?为什么他们敢把我们的腿打断,还吐上一口唾沫?”
“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多长了一只手?还是多长了一个脑袋?”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是。”
“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羊。”
“羊嘛,生下来就是给人剪毛的,给人吃肉的。羊要是叫唤两声,那都是不懂规矩。”
这话难听。
人群里有人咬紧了牙,有人捏紧了拳。
“可我看看你们。”
乔瓦尼站了起来,直视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人的眼睛。
“我看你们不像羊。”
“羊不会流泪。羊不会为了给孩子省一口黑面包,自己饿得喝凉水。羊不会在大冬天里,把手泡在那个尿桶里,一泡就是一天。”
“只有人会这样。”
“只有上帝最疼爱的孩子,受了最大的苦,遭了最大的罪,才会这样。”
那个老工人的眼圈红了。
“桑德罗不是羊。你们也不是。”
“你们是人。是比那些坐在小楼里喝红酒的老爷们,更像人的人。”
“因为你们懂得什么是痛,什么是爱,什么是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
“主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心被油蒙住了!他们看不见血,听不见哭声!”
“而你们,这里,奥尔特拉诺,这个被他们称为‘猪圈’的地方。”
“在我眼里,这里离天堂最近。”
“因为这里满地都是受难的圣徒!”
人群里传来了抽泣声。
先是一个妇人,接着是更多的男人。
他们一辈子被人叫“贱骨头”、“穷鬼”、“懒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你们是圣徒,你们离天堂最近。
雅各波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让开让开!”
雅各波挤进人群,把包裹往地上一扔。
里面是几罐子止血膏和雪白细麻布。
他跟着乔瓦尼这么久,也开窍了,故意大声说:
“院长大人,东西齐了。这白布真他娘的贵,药坊还不想卖,说给穷人用是糟蹋了。”
“以后别去他家买。”乔瓦尼淡淡说了一句。
“好嘞。”
乔瓦尼再次蹲下身子。他可不懂怎么治人。
不过只是断腿而已,止了血,包扎一下,不出人命就行。
至于会不会落下残疾,他可管不着。
乔瓦尼看了看桑德罗那条扭曲的小腿,捏了捏。
“啊——!”
一直在昏迷中的桑德罗被疼醒了。
他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眼前围了一圈人,正上方是一张年轻、英俊、带着悲悯笑容的脸。
逆着光,那人的脑袋后面像是有个金圈儿。
“天使…是天使来接我了吗?”桑德罗喃喃道。
乔瓦尼笑了笑,把止血膏涂在断腿上,然后包扎。
毕竟没干过这种活儿,最后系绷带时,用力太猛。
桑德罗身子一挺,又要晕过去。
乔瓦尼温暖的手立刻按住了他的额头
“别晕。”
“看着我。疼吗?”
桑德罗疼得浑身冒冷汗,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点了点头:“疼…”
“疼就对了。”
“记住这个疼。”
“这是勋章。”
“是那个叫贝托的胖子,替行会的老爷们,赏给你的勋章。”
“你这一腿,不是白断的。”
桑德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神父是谁,但他知道,这是个贵人。
这年头,贵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更别说给他治腿。
“神父…大人…”
桑德罗动不了,就用手撑着地,要把头往乔瓦尼的鞋面上磕。
“您救了我的命…我桑德罗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
他想去吻那双沾了泥点的皮靴。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
乔瓦尼没让他亲下去。
“桑德罗。”
乔瓦尼把他扶正了,让他靠在雅各波身上。
“站起来。”
“不管是腿断了,还是心碎了。都要站着。”
“可以跪主,但别跪人。”
乔瓦尼环视一圈人群。
“连我也别跪。”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收奴仆的。行会的老爷们收够了奴仆,我不稀罕。”
“我是来找兄弟的。”
“找那些敢站着,敢把腰挺直了,敢对着那根银头鞭子说‘不’的兄弟。”
人群沸腾了。
“神父!您是谁?”有人壮着胆子喊。
“我叫乔瓦尼。”
乔瓦尼一只手摸着胸口,微微鞠躬。
“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也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
听到“阿奇亚尤利”,人群安静了一下。
那可是个大贵族姓氏。
但随即,更热烈的目光投了过来。
大贵族,却肯为他们弯腰,这更说明了人家的圣洁。
乔瓦尼眼见火候到了。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没地方说话,没地方哭,更没地方讲理。”
“北岸的教堂太远,门槛太高。进去了,还要被那些穿着丝绸的神父问这问那。”
“所以。”
“我打算就在这儿,就在奥尔特拉诺,建一座教堂。”
“不是给上帝建的,上帝不缺房子住。”
“是给你们建的。”
“这教堂不收税。只收眼泪,只收委屈,只收那些没处撒的火气。”
“以后,谁要是再被欺负了,谁要是再断了腿没药治,谁要是孩子饿得哭不出声。”
“来这儿。”
“我乔瓦尼在这儿等着。”
“我给你们做主!”
“哗——”
这下不是抽泣了,也不是小声议论了。
是欢呼。
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
那些枯瘦的手举了起来,那些满是污泥的脸抬了起来。他们喊着乔瓦尼的名字,像是喊着救世主。
在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和绝望的小广场上,乔瓦尼用一卷白布,几句漂亮话,还有一个空头许诺,就给自己立起了一座神像。
卡特琳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跟着欢呼。
她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顶礼膜拜的男人。
那笑容太完美了,悲悯得恰到好处,激昂得恰到好处。
就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剧。
可是,那些观众是真的信了。他们眼里的光,狂热得能把人烧死。
这就是他说的“火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