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乔瓦尼心情不错，脚步轻快。
卡特琳娜走在乔瓦尼身边，一直没说话。
她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怎么？堂妹。”乔瓦尼侧过头，“被那里的味道熏傻了？”
卡特琳娜停下脚步。
“乔瓦尼。”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乔瓦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邻家大男孩。
“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信了。”
“你看我们走的时候，那汉子虽然腿断了，但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个圣徒。哪怕我现在让他去咬死那个贝托，他估计都不会犹豫。”
“这不就是你要的效果吗？”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你只花了…”
“三罐药膏，二十个铜币。一卷细麻布，十个铜币。”乔瓦尼脱口而出，账算得比谁都快，“总共不到一枚银币。”
他凑近卡特琳娜。
“不到一枚银币就买下了一条命，甚至不止一条。”
“堂妹，你在阿奇亚尤利家管过账。”
“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卡特琳娜看着他。
这一刻，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比她叔叔安杰洛还要可怕。
安杰洛虽然贪婪，虽然虚伪，但他至少还在规则里玩。他买卖的是货物，是权力。
而这个男人。
他在批发信仰，零售人命。
而且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你就不怕我告诉叔叔？”
“你这是在欺诈，是在煽动暴乱！如果叔叔知道你在策划这种危险的游戏，他会立刻把你送回乡下，甚至把你关进地牢！”
乔瓦尼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向她逼近了一步。
卡特琳娜想后退，但她的骄傲让她站在了原地。
“告诉他？”
“去吧，堂妹。去告诉他。”
“告诉他，我只用了不到一枚银币，就买下了一群敢为我死的人。”
“告诉他，我在那个臭水沟里，找到了连教皇都无法拥有的狂热信徒。”
“然后呢？”
“安杰洛叔叔会夸奖你吗？‘噢，做得好，我听话的小狗，你替我看住了家门’。”
“接着，他会没收我的成果，或者干脆把我赶走。一切回归平静。”
“而你，亲爱的卡特琳娜。”
乔瓦尼伸出手，轻轻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你会脱下这身男装，洗干净身上的味道，穿回你的丝绸长裙。继续去做一个乖巧的侄女，等着被嫁给某个秃顶的伯爵，或者某个同样只会算计蝇头小利的银行家之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卡特琳娜的脸白了一下。
乔瓦尼的话完全刺中了她心里的痛楚。
“你别以为…”她咬着牙，“别以为用这种话就能激怒我。我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维护家族利益是我的责任。”
“家族利益？”乔瓦尼摇了摇头，“别骗自己了。”
“在安杰洛叔叔眼里，我是工具，你也是工具。我们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我至少是为了我自己，心甘情愿成为叔叔的工具。而你呢，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你把你的一生都卖给了叔叔。”
“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卖了个什么价。你呢？连个标价都没有。”
“闭嘴！”卡特琳娜低吼道，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乔瓦尼不仅没有闭嘴，反而更加温柔地注视着她。
“卡特琳娜，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你痛苦。”
“你能看穿我的把戏，说明你比多纳托强一百倍，甚至比贝纳尔多还要敏锐。你有着掌控人心的天赋，有着成为主人的潜质。”
“可是，仅仅因为你是个女人，你就只能做一双‘眼睛’，做一个‘监视者’？”
他抓住了卡特琳娜的手腕。
“看着我。”
“我不把你当女人看，也不把你当堂妹看。”
“安杰洛叔叔老了。他只看得到钱袋子里的金币，看不到人心的力量。”
“多纳托蠢得像头猪，贝纳尔多固执得像块石头，尼科洛只顾着他的女王。”
“这个家族正在腐烂，正在被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抛弃。”
“只有我们，卡特琳娜。”
“只有我们能看到风暴将至。”
“今天在广场上那一幕，你也感觉到了，对吗？那种力量，那种无数人为你欢呼、为你疯狂的力量。”
“为什么要当那个只会打小报告的仆人呢？”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握住这根引线？”
“我们不是要毁掉家族，而要重塑它。”
卡特琳娜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在邀请她共舞。
在刀尖上，在悬崖边。
这比在绣房里绣花，比在宴会上假笑，要迷人一万倍。
“如果我不说…万一失控了怎么办？”
乔瓦尼笑了。
“只要有你在，就不会失控。”
“你是拴住狼的链子，记得吗？”
“只不过，这条链子不应该握在安杰洛叔叔手里。”
他点了点卡特琳娜的心口。
“它应该握在你手里。”
“你不是在帮我隐瞒，卡特琳娜。你是在投资你自己的未来。”
……
夜深了。
阿奇亚尤利宫。
卡特琳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虽然不是必须要每天办的事情，但按照以往的规律，她今晚应该去书房，把白天发生的一切都汇报上去。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她脑子里就是那个充满尿骚味的广场，是那个断了腿的桑德罗眼里的光，还有乔瓦尼的那些话…
卡特琳娜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塔楼。
那里闪着烛光。
那个男人还没睡。
“不到一枚银币…”
“我的未来…”
“我是拴住狼的链子…”
卡特琳娜喃喃自语。
“就先给你个机会，如果事情超出了掌控，我就立刻报告叔叔。”
乔瓦尼并没有靠一天就完全收服自己的“堂妹”。但今晚，安杰洛主教的书房注定没有那个去汇报的侄女了。
这是卡特琳娜·阿奇亚尤利十八年来，第一次忘记了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