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隔壁有一栋两层石头房子。
从外面看，这房子和奥尔特拉诺所有房子一样，墙上爬着青苔，窗户又小又脏，还都安了铁栅栏。
乔瓦尼把它买下来了。
没挂牌子。
门口也没有迎客的门童，只有两个腰里别着短斧的汉子。
他们是雅各波从护教团里挑出来的，嘴最严，心最狠，看谁都像贼。
这里就是乔瓦尼的“核算中心”。
也是整个佛罗伦萨，最安静、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屋里没有神像，也没有十字架。
只有桌子。
二十张橡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两根蜡烛，照得桌面上一片雪亮。
二十个脑袋，戴着一样的小圆帽，埋在桌子后面。
屋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只有羽毛笔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这就是乔瓦尼的二十个犹太“员工”。
领头的，自然是伊曼纽尔。
除了之前那五个老古董，伊曼纽尔又从周边城镇的犹太人聚居区里，叼回来了十五个。
他们有的是破产的香料商，有的是被贵族赖了账的放贷人，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段被基督徒坑得血本无归的故事。
但现在，他们都成了机器。
乔瓦尼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往下看，一阵恍惚。
这不就是他前世金融公司的样子吗？
只不过，电脑换成了人脑，键盘换成了算盘。
但内核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把一堆混乱的信息，加工成可以利用的武器。
乔瓦尼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伊曼纽尔。
“规矩都讲清楚了吗？”
“讲清楚了。”
“但这规矩…是不是太古怪了点？”
“古怪？”乔瓦尼笑了，“这叫专业。”
乔瓦尼设计的这套规矩，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确实是古怪了一些。
他把这二十个人，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坐在左边靠墙的角落，一共六个人。
他们叫“进水口”。
他们的桌子上，堆满了“护教团”送进来的单据。有卖各类“金券”的收据，有信徒扔进捐款箱的记录，还有以后那些橄榄油、药草卖出去的账单。
他们只管记收入。
在他们的账本里，乔瓦尼富得流油，金币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流进来。
他们记账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觉得自己这是在给财神干活，这辈子都不用愁发不出工钱。
第二组，坐在右边阴暗的角落，也是六个人。
他们叫“出水口”。
这一组的气氛就压抑多了。
他们手里拿的，是支出的条子。买蜡烛的钱，给护教团发的粮饷，修教堂买的砖石，还有最重要的一项，给金券持有者发的“慈恩回馈”。
他们只管记支出。
在他们的账本里，这乔瓦尼简直就是个败家子，花钱如流水，每天都在往外掏钱。
他们记账的时候，眉头紧锁，总觉得这地方明天就得倒闭。
第三组，坐在中间，八个人。
他们叫“面子工程”。
这一组最体面，也最阳光。
他们负责记资产。
那一棵棵刚种下去还没结果子的橄榄树，那一个个还没冒烟的榨油坊，那一块块还没长出药草的荒地。
都在他们的笔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固定资产”。
乔瓦尼教了他们一招，叫“折旧”。
这在这个时代是个新鲜词。
但在乔瓦尼嘴里，这就变成了把今天的破烂，算成明天的黄金的法术。
这三组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干活，但被严令禁止说话。
吃饭是分开吃的，睡觉是分开睡的。
就连上厕所，都是分批去的。
中间还隔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教团兄弟。
谁要是敢跨过界，问别的组一句“你们那是啥账”，第二天这人的座位就空了。
乔瓦尼拍了拍栏杆：
“左边的人以为我们富可敌国，右边的人以为我们资不抵债，中间的人以为我们产业兴旺。”
“他们每个人手里握着的，都是真的账目。”
“但凑在一起，才是那个最大的谎言。”
伊曼纽尔听得后背发凉。
他是个犹太人，玩了一辈子钱，自以为看透了钱的本质。
但跟乔瓦尼这一手比起来，他以前那些手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把人变成瞎子，把账变成迷宫。
这不仅是防外人，更是防自己人。
“那…总账呢？”伊曼纽尔问。
“总账，只有你有资格看。”
乔瓦尼指了指二楼的那间密室。
“那里，才是上帝的视角。”
……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墙的柜子。
柜子里锁着的，是每天从下面三个组汇总上来的“匣子”。
木匣子锁扣上滴着红蜡油，盖着各组组长的私章。
只有到了这里，只有到了伊曼纽尔的手里，这三股被强行分开的水流，才会汇聚到一起。
伊曼纽尔坐在桌前，拿着一把小铜刀，挑开蜡封。
他拿出第一张羊皮纸，这是收入组的汇总。
今日收入：金券销售，三百二十金弗罗林。
看着挺多。
他又挑开第二个匣子。
今日支出：物资采购、人员薪酬、金券利息预提…共计一百五十金弗罗林。
剩下了一百七。
要是普通的生意人，这时候该笑了。赚了一百七嘛。
但伊曼纽尔笑不出来。
因为还有第三个步骤。
这也是乔瓦尼教他的，最核心、最恶毒、也最天才的一步，“科目代号”。
在下面那些会计的账本里，每一笔钱都有个名字，叫“现金”或者“开销”。
但在伊曼纽尔的总账上，这些名字都变成了一个个代码。
现金是1001。
这一点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笔巨额的收入。
在收入组的会计眼里，那是“金券销售收入”。
但在伊曼纽尔的总账上，这笔钱对应的科目代码是2001。
乔瓦尼告诉过他，2001的意思是“短期流动负债”。
是的，只有伊曼纽尔才知道这是负债。
每一张卖出去的金券，每一枚收进来的金币，都不是利润，而是欠债。是将来要连本带利还给那些穷鬼的债。
而那笔利息支出呢？
支出组的会计记的是“慈恩回馈”。
但在总账上，它对应的代码是5001。
乔瓦尼给这个代码起了一个非常具有欺骗性，也非常具有哲学意味的名字，“神恩商誉摊销”。
伊曼纽尔提起笔，在《总账》上，写下了今天的汇总数据。
借：1001 320
贷：2001 320
借：5001 150
贷：1001 150
写完这两笔，伊曼纽尔的手有点抖。
他开始做最后的试算平衡。
这是一张只有他和乔瓦尼能看懂的表。
左边是资产。
现在的资产里，躺着大约五万一千五百个金弗罗林。
看起来是一大笔巨款。
但看右边。
右边是负债。
负债栏里，赫然写着：六万金弗罗林。
资产五万一千五百，负债六万。
这就是个负数。
是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而且，随着金券卖得越多，随着时间推移利息越滚越多，这个窟窿会越来越大。
这就是庞氏骗局的真面目。
在下面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是一片繁荣；在这间密室的账本上，却是万丈深渊。
“怕了？”
乔瓦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伊曼纽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主人…这这这…这账是平的，但这心不平啊。”
他指着那个负数。
“哪怕把那些橄榄树、那些药草田，甚至把这栋楼都算上…我们也填不上这个坑。这还是刚开始，要是等到集中兑付的时候…”
“集中兑付？”
“伊曼纽尔，你还是太老实了。”
“谁告诉你，我们要用橄榄油去填这个坑？”
“橄榄油才几个钱？一罐子油，那是农民的血汗，赚的是辛苦钱。我们要赚的，是信心的钱。”
乔瓦尼指了指那个数字。
“这个窟窿，不是窟窿。”
“它是我们的护城河。”
“只要这个窟窿足够大，大到把整个佛罗伦萨都装进去。”
“那就没人敢让我们倒下。”
“到了那时候，想填这个坑的，就不是我们了。”
“是行会，是市政厅，甚至是教会。”
“只要新的水流进来得比旧的水流出去快，这个池子就永远是满的。”
“只要人们相信这池子里有水，他们就不会把水舀走，反而会把自己家里的水也倒进来。”
“伊曼纽尔。”
乔瓦尼拍了拍犹太人的肩膀。
“你的工作，不是担心这个坑有多大。”
“你的工作，是把这本账记好，记平，记漂亮。”
“你要时刻盯着这个‘现金流’。”
“只要手里有现金，我们就是上帝。”
“至于负债？”
乔瓦尼笑了笑。
“那是下辈子的事。”
“或者，是下一个接盘侠的事。”
伊曼纽尔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总账。
“明白了，主人。”
伊曼纽尔站起身，恢复了冷漠。
“今天的现金流很健康。”
楼下，二十把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也是欲望膨胀的声音。
在这沉默的核算中心里，乔瓦尼正在用一本假账，撬动一个时代。
“对了。”
乔瓦尼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这栋楼，还缺个名字。”
伊曼纽尔问：“要挂牌子吗？还叫‘圣卢西亚商栈’？”
“太俗。”
乔瓦尼想了想。
“就叫它…”
“信仰管理委员会。”
“毕竟，我们管理的不是钱，是信仰。”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出去。
只留下伊曼纽尔，对着那本总账，久久没有动弹。
烛光下，那个“2001”，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嘲笑着世人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