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的羊毛制造商行会大楼，坐落在主教座堂广场的对面。
这地段好。
推开窗，就能看见正在修缮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听见上帝的钟声；关上窗，就能听见金币落进钱袋里的脆响。
行会的议事厅里，铺着比皇宫还厚的地毯。
这地毯是从波斯运来的，踩上去没声音，像踩在云里，也像踩在那些梳毛工的骨头上。
今天，这云端上坐着四个人。他们是佛罗伦萨羊毛业实力最雄厚的四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马泰奥·斯特罗齐。
他不仅姓斯特罗齐，还是个两百斤的胖子。在佛罗伦萨，“肥人”这个词不仅是个形容词，还是个政治术语。马泰奥就是“肥人”里的“肥人”。
他面前摆着一只烤得金黄的乳猪，但他没胃口。
因为刚才，他的管事给他报了一笔账。
“马泰奥阁下，”坐在左边的维托开口了。维托是个瘦子，但这不妨碍他心狠手辣。他手底下控制着奥尔特拉诺最大的三个染坊。
“这几天，我的染坊停了一半。”
维托手里转着个核桃，那是两颗纯金打造的核桃，转起来咔咔响。
“工头去招人，以前只要喊一嗓子，那帮穷鬼能把门槛踩破。为了抢一个在大缸里泡烂脚丫子的活儿，他们能互相把脑浆子打出来。”
“可今天呢？”
维托把金核桃往桌上一拍。
“没人来。”
“一个都没有。”
“工头去巷子里抓人，结果那帮人正围在一起唱那什么该死的《圣衣》。看见工头，不仅不躲，还敢挺着胸脯问：‘一天给几个子儿？给不够三个，不去！’”
“三个铜板？”
右边的一个老头嗤笑了一声。他是负责原材料进口的，叫里纳尔多。
“那帮牲口，这辈子见过三个铜板长什么样吗？”
“以前见没见过我不知道。”维托阴沉着脸，“但现在，他们见过了。因为有个疯子，不仅给他们看，还给他们发。”
“那个乔瓦尼。”
马泰奥切了一块猪皮，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这名字，这两天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不是在搞什么慈善吗？”马泰奥慢吞吞地说，“慈善好啊。给那帮穷鬼发点黑面包，省得他们饿死了没人给我们干活。这算是帮我们养牲口，怎么还成仇人了？”
“如果是发黑面包，那确实是慈善。”维托冷笑了一声。
“但他发的不是面包，是胆子。”
“那个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搞了个什么‘互助契约’。说是只要签了字，教堂就管生老病死。而且，严禁私自接活，必须由教堂统一跟我们谈价。”
“这叫什么？”
维托环视了一圈。
“这叫行会。”
“他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用我们的工人，搞了一个跟我们对着干的‘穷人行会’！”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冷了几分。
行会。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特权。
在佛罗伦萨，只有“肥人”才有资格结社，只有东家才有资格定规矩。
工人结社？
那是禁忌。
“还不止这些。”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戴着方帽子的中年人开口了。他是专做放贷生意的，虽然挂靠在羊毛行会名下，但其实也是个高利贷头子。
“我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这是张“圣卢西亚慈恩互助金”的票据。
“以前，那帮工人要是生病了，或者是家里死人了，没钱怎么办？只能来找我。”
“借十个铜板，三个月后还十五个。还不起？那就签卖身契，把儿子女儿抵给我。”
“这是规矩。”
“可现在，那帮穷鬼不去借钱了。他们去那个教堂。”
“那个乔瓦尼说，只要买了这东西，或者加入了那个什么互助会，生病给钱，死人给棺材。而且…”
中年人咬着牙。
“他还给利息。”
“二十个铜板，一年给二十二个。”
“你们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他这是在断我们的根！”
如果说劳动力涨价只是割肉，那断了高利贷这条路，那就是抽筋了。
对于在座的大佬们来说，压榨工人的工资只是小头，通过债务把工人世世代代锁死在工坊里，让他们变成只会干活的奴隶，这才是大头。
现在，乔瓦尼把锁链给砸了。
“我也听说了。”负责原材料进口的里纳尔多摸了摸下巴，“那个乔瓦尼，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吧？”
“是安杰洛那个老狐狸的侄子。”马泰奥点了点头，“听说是个从乡下来镀金的。”
“镀金？”维托捏着金核桃，“我看他是来掘金的。他是想把我们的金子，都掘到他那个破教堂里去。”
“马泰奥，不能再忍了。”
维托站了起来，眼里的凶光毕露。
“奥尔特拉诺是我们的地盘。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阴沟，甚至那里的每一只老鼠，都该听我们的。”
“现在来了个外乡人，立个旗杆就想当王？”
“我手底下有一帮西西里来的打手。只要你点个头，今晚我就让人把那个破仓库烧了。把那个乔瓦尼的腿打断，扔进阿诺河里。”
“让他知道知道，佛罗伦萨的水有多深。”
其他几个人都没说话，但眼里都有那个意思。
在这个城市，杀个把人，甚至杀个把修士，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手脚干净，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所有人都看着马泰奥。
等着这个胖子拿主意。
马泰奥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猪皮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红酒漱口。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维托急了，“难道你怕阿奇亚尤利家？现在的阿奇亚尤利，也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安杰洛虽然是主教，但他也是个明白人。为了一个乡下侄子，他能跟我们行会翻脸？”
马泰奥用那块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维托，你还是太年轻。做事光知道用刀子，不知道用脑子。”
“那个乔瓦尼，现在是什么身份？”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的负责人。虽然那个教堂是个野路子，但我查过了，那可是拿着安杰洛亲自签发的‘特许布道权’的。”
“也就是说，他在那儿干的事，名义上是教会的事。”
“你去烧教堂？去打断一个拿着特许状的神父的腿？”
“你是想让安杰洛以此为借口，把我们都送上宗教法庭吗？”
马泰奥冷哼了一声。
“现在的佛罗伦萨，局势本来就不稳。银行坏账这么多，梳毛工那边憋着火，教廷那边盯着钱。这时候要是出了流血事件，那咱们就是递给别人一把刀。”
“而且。”
马泰奥眯起了眼睛。
“你们没发现吗？那个乔瓦尼，是个天才。”
众人都愣了。
“天才？”
“能在那个穷得掉渣的地方，几天时间弄出一千多金弗罗林，还能让贱民对他言听计从。”
“这种人，是个人才。”
“杀了他，可惜了。”
“而且，杀了他，那些把钱存在他那儿的穷鬼们怎么办？那一万多个拿着互助金的人，还不把我们的工坊给拆了？”
“这种生意，一旦爆了，那可是个大炸弹。”
马泰奥虽然不知道乔瓦尼是搞“庞氏骗局”，但他懂这个理。
现在的乔瓦尼，不是一个人。他身上绑着奥尔特拉诺所有穷人的身家性命。
动他，就是动火药桶。
“那怎么办？”维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就这么看着他吸我们的血？”
“当然不能。”
马泰奥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酒渍染红的牙齿。
“既然是阿奇亚尤利家的狗咬了人，那就找它的主人去。”
“安杰洛那个老东西，最爱惜羽毛，也最贪财。”
“如果他知道，他的好侄子正在奥尔特拉诺搞暴动，正在组织穷人行会，正在挖我们行会的墙角…”
“你们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比我们更想掐死这个侄子。”
马泰奥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
“维托，把你的刀收起来。”
“里纳尔多，备车。”
“去哪？”
“阿奇亚尤利宫。”
马泰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丝绸长袍。
“我们去拜访一下主教大人。”
“带上一份厚礼。告诉他，我们要跟他谈谈…关于上帝的规矩，还有佛罗伦萨的规矩。”
“既然是生意上的事，咱们就用生意人的办法解决。”
“如果安杰洛不识抬举…”
马泰奥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那正在修建的大教堂。
“那咱们再让阿诺河里多一具尸体，也不迟。”
众人相视一笑。
这才是“肥人”的手段。
先礼后兵。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动刀；能用权压死的人，就不流血。
这才是文明人，这才是体面。
半个时辰后。
一辆挂着羊毛行会徽章的豪华马车，在八名武装骑兵的护送下，朝着阿奇亚尤利宫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