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功于喬瓦尼說話好听，教堂市井味道濃，如今來聖盧西亞勞動者教堂的，除了南岸的勞工，還有北岸的一些普通市民。
他們有的是打鐵的，有的是開雜貨鋪的，有的是開小酒館的…
他們不像南岸的人是赤貧，家里多少有點金幣。
但也正因為有點東西，他們才更怕。
怕官吏，怕行會，怕生意不好，怕老婆偷人。
他們物質上比窮人好點，但心里比窮人苦。
這一天，教堂門口，熱鬧得像過狂歡節。
搭了個台子。
台子上站著游吟詩人皮耶羅。他扮著喬瓦尼教的小丑模樣。說著喬瓦尼給的稿子。
“哎呀呀，听說了嗎？咱們稅務官大人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那是吃的油水嗎？不不不，那是咱們交的鹽稅在他肚子里發了酵！”
台底下一陣哄笑。
皮耶羅咧開用紅色漿果畫成的大嘴巴，又唱︰
“再說那羊毛行會的馬泰奧老爺，兩百斤的肉，走路都要人扶。”
“他為什麼走不動？因為他的腳底下，踩著一百個梳毛工的魂兒啊，那是墜著他的腿，要拉他下地獄呢！”
這一段唱完，台底下的笑聲里就帶了點解氣的恨。
這種話，平時誰敢說？
但在聖盧西亞勞動者教堂門口，敢說。
因為喬瓦尼院長說了，這是“諷喻”，是主借著傻子的嘴，鞭笞世間的惡。
大伙兒听得高興，笑得舒坦。比去酒館喝酒還要過癮。
笑完了，氣順了，心防也就卸下來了。
這時候，喬瓦尼就該出場了。
他穿著舊袍子登台，手里拿了本翻爛了的《聖經》。
皮耶羅立刻閉了嘴，灰溜溜縮到後面。
台下的幾百號小市民，也都安靜了。
他們看著喬瓦尼。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聖徒”，那個敢跟行會叫板，敢給窮人發錢的神父。
喬瓦尼沒急著說話。
他先把台下的人掃了一遍。
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自己心里那點小心思，都被看光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
“你們不是為了那兩個免費的面包來的。”
“你們也不是為了听皮耶羅那個傻子瞎咧咧來的。”
“你們來，是因為你們慌。”
這一個“慌”，說到了大家心里。
一個賣腌肉的胖子捂了捂腰包。一個鐵匠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你們辛辛苦苦攢了半輩子的錢，放在家里，怕被賊偷；放在銀行里，怕被老爺們賴賬；帶在身上，又怕哪天被搶了。”
“你們想錢生錢，但行會不帶你們玩。”
“你們就像一群抱著堅果的松鼠，在冬天的雪地里亂竄，不知道該往哪兒藏。”
台下鴉雀無聲。
全中。
這就是他們的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懸在半空，心驚膽戰。
“主是仁慈的。”
“他不忍心看著他的子民，為了金幣，愁白了頭。”
“所以，教堂在‘互助金’之後，專門為你們，這些勤勞、誠實、有點小積蓄的體面人，推出了一項新的恩典。”
喬瓦尼向後招了招手。
盧卡捧著那個熟悉的紅絨布托盤上來了。
“它的名字叫‘天堂直通車•復利增值版’。”
這名字太長，太怪。
但也太帶勁了。
又有天堂，又能增值。
“什麼叫復利？”
喬瓦尼拿起一根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寫了個公式。
這年頭，大部分人連加減法都費勁。
但喬瓦尼不講算術，他講故事。
“很簡單。”
“你們把一個裝著一百顆麥種的袋子交給上帝。”
“第一年，上帝不會讓它翻倍，那是救濟災民的奇跡，不是積累財富的恩典。上帝的恩典更穩健，更長久。他讓你們的一百顆麥子，結出了一百一十五顆。”
“你們不動用這筆財富，把這一百一十五顆麥子繼續種下去。”
“第二年，你們會收獲一百三十多顆。第三年，就是一百五十多顆。”
“第十年呢？”
喬瓦尼停頓了一下，看著那個鐵匠。
“你知道是多少嗎？”
鐵匠撓了撓頭，心算了一下，覺得每年多十五顆，十年就是一百五十顆，再加上本錢，應該是︰“兩百五十顆？”
喬瓦尼笑了，搖了搖頭。
“不。是整整四百顆！”
“你們最初的那一小袋麥子，變成了沉甸甸的四大袋！不是兩倍，也不是三倍，是整整四倍！”
！！
台下徹底炸了。
一百變四百？
這是什麼魔法？
而且還只是十年，那二十年，三十年呢？
這一輩子都不愁了啊！
“這就叫復利。”喬瓦尼敲了敲黑板，“這就是上帝造物的規律。也是這張‘天堂直通車’金券的魔力。”
“你們把錢存在這里。”
“我不給你們發那種死板的利息。我把利息，變成你們的本金，接著生利息。”
“利滾利，息生息。”
“只要你們把錢放在這一年，兩年，三年…”
“等到你們老得拿不動錘子，切不動腌肉的時候。”
“你們會發現，你們當初存下的那點錢，已經變成了一座金山。”
“有了這座金山，你們不用看兒女的臉色，不用怕行會的老爺。”
“甚至，你們可以用這筆錢，給自己在教堂里買一個最好的位置，讓主教親自給你們做彌撒。”
“這就叫，天堂直通車。”
“院長大人！”那個賣腌肉的胖子忍不住了，“這…這得多少錢起存啊？”
“不多。”喬瓦尼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個金弗羅林。”
“這是個門檻。不是我嫌貧愛富，而是因為只有這個數，才能轉動復利的輪子。”
五十個。
這正好卡在這些人的心理極限上。
拿得出來，但得傷筋動骨，得把家底掏空。
要是太少，他們覺得太廉價，不高端；要是太多，他們真沒有。
“我買！”
胖子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錢袋子。這里面是他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錢，但現在，兒子娶媳婦哪有去天堂重要？哪有變金山重要？
“我也買！我有六十個！”
“算我一份！”
人們爭先恐後地把錢袋子舉過頭頂，像是舉著獻給神的祭品。
盧卡和安東尼奧忙壞了。
他們收錢，發券，按手印。
每一個按下去的紅手印，都代表著一個家庭的未來，被鎖進了喬瓦尼那個深不見底的賬本里。
人群漸漸散了。
留下一地的瓜子殼、爛菜葉，還有被幾百雙腳踩得稀爛的泥地。
喬瓦尼回到後堂，把手伸進銅盆，用力地搓。
盧卡在一旁遞上毛巾，興奮道︰“院長大人，今天…收了四千三百個金弗羅林。”
四千三。
這是個能買下半條街的數字。
但喬瓦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手擦干，把毛巾扔進盆里，水立刻渾了。
“封箱。送回聖盧西亞修道院。”
“然後，把賬本送給伊曼紐爾，告訴他，這筆錢進5002科目。”
5002是長期戰略儲備金。
“別讓他拿去填前面的坑。”
盧卡不懂什麼5002，但他知道听話。他捧著賬本，像捧著聖經一樣退了出去。
後堂里安靜了下來。
但這安靜沒持續多久，就被一聲輕笑打破了。
“精彩。”
卡特琳娜走了出來。
她今天深藍色的絲絨上衣，腰間束著一條牛皮帶，顯得腰很細，人很挺拔。
“堂兄，我以前覺得，只有戰場上的將軍，才能讓人不顧死活。”
“今天我才發現，原來一張嘴，比劍還要利。”
她指了指外面那些還在興奮議論的人群。
“你騙了他們。”
“那個什麼復利，什麼四百顆麥子。那是數學上的事。可現實里，麥子會爛，會有蟲，會有旱災。”
“根本長不出那麼多。”
“你知道，他們也知道。可他們為什麼還是信了？”
喬瓦尼笑了笑，走到神像前，點了一根蠟燭。
“卡特琳娜，你覺得什麼是真？”
“看得見摸得著的，就是真？”
他轉過身，火光在他身後跳動。
“不。”
“這世上本沒有真。”
“信的人多了，那就是真。”
“你說麥子會爛。但在他們心里，麥子已經變成了一座金山。那一刻，他們的快樂是真的，他們的希望是真的。”
“既然快樂和希望都是真的，我又怎麼是騙他們呢？”
“我是在賣夢想。”
“在這個絕望的世道里，夢想比面包貴。”
卡特琳娜抬頭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個神父，卻說著魔鬼的道理。但這道理，听起來又那麼讓人著迷。
“那你呢？”卡特琳娜問，“你信嗎？信那個…天堂直通車？”
喬瓦尼低頭，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卡特琳娜。”
“只要我在，這人間，就是天堂。”
只要他在，就是天堂…
只要他在，就是天堂…
卡特琳娜看著喬瓦尼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深邃，冷酷，又狂妄到了極點。
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渴望。
她想跟著這個瘋子，去看看那個由謊言堆砌起來的“人間天堂”，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她仰著頭。
臣服。
迷戀。
牛皮帶被她解開了。
“咳咳。”門口傳來干澀的咳嗽聲。
卡特琳娜猛地一驚，往後退了一步，臉漲得通紅。
喬瓦尼慢慢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身灰色的管家服，背微駝，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阿奇亞尤利宮的老管家。
他先是責備地看了一眼卡特琳娜。
然後，看向喬瓦尼。
沒有行禮，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客套。
“喬瓦尼少爺，卡特琳娜小姐。”
“主教大人有請。”
“車已經在外面備好了。”
“現在。馬上。”
喬瓦尼整了整衣領，臉上的狂妄瞬間收斂，變回了那個謙卑而虔誠的神父模樣。
“既然是叔叔有請，那是我的榮幸。”
他對還在發愣的卡特琳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吧，我的堂妹。”
“看來，這人間的戲，要換個台子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