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走廊很静。
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老管家走在最前面。他是安杰洛主教的影子,也是这座宫殿的规矩。
卡特琳娜换回了裙子,跟在中间。
她刚才在教堂后堂的那股迷乱劲儿,这会儿全被这宫里的冷风给吹凉了。
若是让叔叔知道,我在奥尔特拉诺不仅没当好“眼睛”,自己还参与进去,那后果…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后的乔瓦尼。
他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的一幅幅先祖画像。
“堂兄…”卡特琳娜压低声音道,“我们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会让我们被关进地牢!”
组织穷人,对抗行会。
这在安杰洛眼里,不是生意,是谋逆。
“怕什么,我的堂妹。”
“这不过是一场家族内部的账目会议。”
“账目?”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对,账目。”乔瓦尼说,“只要账能算平,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叔叔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正说着,老管家停下了脚步。
“少爷,小姐。到了。”
咚咚咚…
“进来。”
老管家推开了房门。
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乔瓦尼则一脸坦然跟在后面。
安杰洛主教坐在书桌后面,他没管乔瓦尼,直勾勾盯着卡特琳娜:
“我的好侄女。你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看来南岸的尘土,比北岸的舞会更让你费心。”
卡特琳娜低下头,“叔叔,我…”
“费心到…”安杰洛冷冷道,“你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职责。我派去南岸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你是去看管羊群的,不是去和羊一起打滚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一点阿奇亚尤利家族小姐的体面?跟那些满身羊骚味的下等人混在一起,连脑子也被熏坏了吗?!”
这话很重。
卡特琳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叔叔,我…那里的情况很复杂…”她支吾着,“我只是想…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再向您汇报…”
“更清楚?”安杰洛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看得太入迷了。”
眼看卡特琳娜就要招架不住,甚至可能在压力下把自己卖个干净。
一直站在旁边当透明人的乔瓦尼,突然往前一步。
“叔叔,您误会了。”
安杰洛转过头,好像才注意到这个好“侄子”。
“误会?”
“是啊。”乔瓦尼一脸诚恳,“堂妹不是被蒙住了眼睛,而是睁开了眼睛。”
“我向您保证,在整个佛罗伦萨,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精明、更有魄力的账房主管了。”
“她不是在监视,是在管理。”
“叔叔,您交给我十万金币的任务,那是何等庞大的一个盘子。那一万多个穷鬼,每一个都要吃要喝,都要管束。光靠我一个人,累死也管不过来啊。”
“幸亏有堂妹。”乔瓦尼一脸感激,“她深入基层,不辞辛劳。要是没有她在旁边帮衬,帮我盯着那些账目,帮我安抚那些人心,这摊子早就散了。”
“她这哪是失职?这分明是在替家族分忧啊!”
乔瓦尼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不仅把卡特琳娜的“背叛”洗成了“协助”,还把她的“失察”捧成了“深入基层”。
最关键的是,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了“完成十万金币的任务”。
只要是为了赚钱,那一切手段就都是合理的。
卡特琳娜怔住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个男人不仅没有把她推出去挡枪,反而拉了她一把。而且这一拉,直接把她从泥潭里拉到了功劳簿上。
安杰洛眯起眼睛,盯着乔瓦尼看了半晌:
“管理?说得真好听。”
他知道,这丫头已经被乔瓦尼喂了迷魂汤,什么也问不出了。
“乔瓦尼。”
“既然你说到管理,那我们就来谈谈你的‘管理成果’。”
安杰洛从桌上拿起一张羊皮纸,那是之前马泰奥·斯特罗齐等留下的拜帖。
“羊毛制造商行会的斯特罗齐阁下,带着其他三位东家,亲自上门了。”
“他们很生气。”
“他们说,奥尔特拉诺出了一个新王,一个穷人的王。”
“这个王,正在砸他们的饭碗,正在挖他们的墙角,正在教那些原本只会低头干活的羔羊讨价还价。”
安杰洛把那张羊皮纸扔到乔瓦尼脚下。
“乔瓦尼,你这是在为家族赚钱吗?”
“不!你是在打着阿奇亚尤利的名号,组织暴民,发动叛乱!”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想让整个佛罗伦萨的行会都把矛头对准我们吗?你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被那些愤怒的商人给拆了吗?”
安杰洛的声量越来越高,震得窗帘都在抖。
这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乔瓦尼显然不可能。
他听完安杰洛的咆哮,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
亮了。
“羊毛行会的人来了?”乔瓦尼惊喜地问,“他们真的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