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面，神父小屋。
索德里尼神父正睡得香。
昨晚他心情好。伊曼纽尔又送来了三十个金币的利息，这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破例让犹太人伊曼纽尔陪他喝了一晚上的红酒。
然后他搂着的那个伊曼纽尔献上的小男孩，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梦里，他是红衣主教，坐在罗马的宫殿里，脚下踩着无数的金币。
轰隆隆。
打雷了？
可这雷声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喊？
索德里尼迷迷糊糊睁开眼。怀里的小男孩早就醒了，正缩在床角发抖。
“怎么了？”
索德里尼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有点疼。
“大人…外面…外面好像有人…”小男孩结结巴巴地说。
“有人？”
索德里尼不耐烦地坐起来。
“这帮刁民，大清早的叫魂呢？不是说了今天不发面包吗？”
他披上法衣，也没系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肚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伊曼纽尔！伊曼纽尔！”
他喊那个犹太人。
没人应。
平时那个随叫随到的犹太人，今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索德里尼心里有点火。等会儿见了他，非得扣他工钱不可。
他走到前厅。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不是讨饭的哼哼唧唧，而是像一群野狼在嚎叫。还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的声音。
索德里尼心里咯噔一下。
这动静，不对啊。
他走到大门边，没敢开门，凑到门缝那儿往外看。
这一看，他那点酒意全变成冷汗流出来了。
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但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尤其是旗杆上还挂着个死人，在风里晃晃荡荡。
“上帝啊！”
索德里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坐地上。
但他很快又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见了乔瓦尼。
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乔瓦尼，正张着双臂挡在门口，脖子红粗地叫喊着：“不能打…”、“是主教的人…”、“我有罪…”。
“哼。”
“算这小子识相。”
“还知道替主子看门。”
他心里甚至还有点感动。
这乔瓦尼虽然贪婪，虽然喜欢搞些歪门邪道，但到底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养的狗，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不像那个该死的犹太人，一出事就跑没影了。
“挡住！给我挡住！”
索德里尼在门里默默给乔瓦尼加油。
“只要你能把这帮刁民劝回去，我…我就让主教大人给你记功！”
可是。
他的感动还没维持半分钟。
他就看见那个忠心耿耿的乔瓦尼，突然身子一软，倒了。
倒得那叫一个干脆，连个缓冲都没有。
紧接着，几个人冲上来，把他像是拖死猪一样拖走了。
一瞬间，门前空了。
他看见了那个光头。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木棍的光头，正指着大门，嘴张得老大，咆哮着。
然后。
那人群，没有了乔瓦尼这道堤坝，瞬间就撞了上来。
“砰！”
第一声撞击。
教堂的大门晃了一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砰！”
第二声。
索德里尼的腿软了。
他透过门缝，看见了一双双眼睛。
那是野兽的眼睛，是饿狼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信仰，只有要把他撕碎了吃肉的欲望。
这不对劲。
这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温顺的绵羊不一样。
以前那些信徒，就算饿死了，也不敢冲撞教堂。他们只会跪在地上祈求，只会把最后一点口粮献给神父。
可这帮人…
他们是真的想杀人。
“为了马丁诺！”
外面的吼声透过门缝钻进来。
马丁诺？
那是谁？
“砰！”
那根老橡木门闩，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揪出来！”
“偿命！”
索德里尼的脸瞬间煞白。
他不知道谁是马丁诺，但他知道外面的穷鬼这是要他的命啊！
这要是被抓住了，别说主教大人救不了他，就是上帝亲自下凡也得先把他踹进地狱。
索德里尼哪还顾得什么神父的威严，什么教会的体面，转身就跑。
丝绸拖鞋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得捡。光着一只脚，在地面上狂奔。
“来人啊！卫兵！卫兵！”
可是教堂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缩在祭坛底下的唱诗班男孩，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连那两个平日里跟着他作威作福的书记员，这会儿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帮畜生！全是畜生！”
索德里尼一边骂，一边往侧门跑，那里通向教堂的花园，有个狗洞连到大街上。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侧门，手哆哆嗦嗦地掏钥匙。
撞门声越来越响。
咣！咣！咣！
这钥匙孔平时挺大的，今天怎么这么小？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主啊！救救我！”
咔哒。
终于，钥匙插进去了，门开了。
索德里尼冲进了花园。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无数的脚步声，呐喊声，涌进了教堂。
“索德里尼在哪儿？！”
“搜！”
“把那个胖子揪出来！”
索德里尼听着身后的动静，裤裆里一热，尿了。
但他没敢停。
他拖着大肚子，拼了老命往墙根底下跑。
索德里尼这辈子最讲究体面，最讲究排场。
可现在，他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把头钻进了狗洞里。
肚子有点大，卡住了。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他死命地往外挤，脸蹭破了皮，衣服挂烂了条。
终于，丝绸法衣裂开了，他的大屁股挤了出去。
索德里尼神父，这位从教廷来的体面人，就这么撅着屁股，从狗洞里钻出了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
而此时，教堂里。
暴民们没有找到索德里尼，正如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但神奇的是，没有人打砸。
因为烂疤喊了一句：“那是神的！那是乔瓦尼神父的！咱们只找钱！只找那个胖子的钱！”
多讲究的暴民啊。
最终烂疤提议去旁边的核算中心，因为那里也是索德里尼经常呆得地方。
他们冲进了旁边的核算中心。
那里空无一人。
二十个犹太会计早就跑光了，连算盘都没带走。
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账本和金券。
但柜子是锁着的。
“砸开！”
几个石匠抡起大锤，几下就把那个用来装现金的大铁皮柜子砸开了。
柜门一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的。
里面连个铜板都没有。
“钱呢？”
“咱们的钱呢？”
“那个胖子把钱弄哪儿去了？”
没人回答。
只有那几本散落在地上的账本，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烂疤捡起一本，看不懂。
“这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突然，一个年轻人挤了进来。
他捡起那个账本，翻了几页。
“这上面写着…借出…巴尔迪家族…一千金币…利息三十…”
“还有这儿…借出…斯特罗齐家族旁系…五百金币…”
“全借出去了！全给了那些大老爷们了！”
原本大家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钱可能还在柜子里，可能只是被索德里尼藏起来了。
现在好了。
白纸黑字写着。钱没了。钱进了那些平时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大老爷们的口袋里了。
而且还是那个索德里尼亲手送过去的。
“那是咱们的血汗钱啊！”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彻底的绝望。
然后，这绝望瞬间变成了想要毁天灭地的疯狂。
“烧了！”
烂疤大吼一声。
“既然钱没了，那就都别过了！”
“烧了这个破地方！烧了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