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疤厉道：“钱没了。可咱们还得活。”
“那胖子把咱们的钱给了谁？”
有人喊：“给了老爷们！”
“老爷们在哪儿？”烂疤指了指窗外，“就在那边的工坊里！那里有羊毛，有染料，有做好的呢绒！那一匹布，就够咱们吃一年！”
“那是咱们的血汗换来的！现在，咱们去把它拿回来！”
“拿回来！”
人群又避开了乔瓦尼的结算中心，转了向。
那是维托老爷的染坊。
平时，这里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拿着粗木棍的监工，谁要是敢在那儿多逗留一会儿，就要挨棍子。
可今天，监工手里的木棍不好使了。
两个监工看着那乌泱泱涌过来的人潮，腿肚子开始发抖。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监工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这是维托老爷的地方！私闯者死！”
“死你妈！”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烂疤，是那个死了男人的劳拉。
她抓着一块捡来的石头，疯了一样砸了过去。
砰。
正中监工脑门。
监工晃了两下，血流下来，迷了眼。还没等他擦，十几只手就伸了过来。
有抓头发的，有扯衣服的，还有直接上嘴。
那平日里威风凛凛、想打谁就打谁的监工，瞬间就被淹没在人堆里。
另一个监工见势不妙，扔了棍子想跑。
但他忘了，这里是奥尔特拉诺。这里的路，穷鬼比他熟。
没跑出两步，就被抓住了。紧接着一顿拳打脚踢。
大门被撞开了。
穷鬼们冲进了染坊。
那里堆满了刚染好的布匹。红的像血，蓝的像海。这些布匹，是要运到法兰西，运到英格兰，卖给那里的贵族做衣服的。一匹布，能换一个穷人一辈子的口粮。
现在，它们被扯了下来。
有人把布裹在身上，有人把布抱在怀里，还有人为了抢一匹紫布，跟旁边的兄弟扭打在一起。
“我的！这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是你大爷我先拿到的！”
刚才还喊着“为了马丁诺”、“为了公道”的兄弟，这会儿为了几尺布，互相把对方往死里打。
这才是奥尔特拉诺。
什么公道，什么正义。在钱面前，都是狗屁。
“抢！都他妈抢！”烂疤大吼，“不仅这儿，隔壁的织坊，再隔壁的仓库！全是咱们的！”
混乱弥散。
起初只是教堂那几百人。后来，巷子里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闲汉、那些躲在屋里的妇女，甚至孩子，都跑出来了。
既然都在抢，我不抢我不就亏了？
既然秩序没了，那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街角的酒馆，平时是穷鬼们吹牛打屁的地方，是大家凑几个铜板喝杯酸酒解乏的地方。老板老乔治是个不错的人，偶尔还会赊账。
可现在，酒馆也被砸了。
几个平时叫老乔治“叔”的年轻人，正搬着酒桶往外跑。老乔治哭着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
“叔，对不住了。”那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反正都要乱了，这酒你不给我们喝，也会被别人抢走！”
这就是强盗逻辑。
但在这一刻，它成了真理。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流氓冲进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搬运工，刚才也跟着去抢布了，家里只剩下老婆和女儿。
惨叫声传了出来。
没人去管。
路过的人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然后抱紧了自己怀里抢来的东西，匆匆走过。
秩序是什么？
秩序就是一道堤坝。它挡住了外面的洪水，也挡住了人心里的脏水。
现在堤坝塌了。
洪水进来了，脏水也流出来了。两股水混在一起，就是地狱。
卫兵来了。
驻扎在奥尔特拉诺的行会卫兵，还有共和国巡逻队。一共五十多号人，穿着盔甲，拿着长戟，想来镇压。
带队的是个百夫长，骑着高头大马。
“退后！都退后！”百夫长挥着剑，“再不退后，格杀勿论！”
要是搁在以前，这剑一亮，大家就散了。
可今天不一样。大家手里都有东西，谁也不想放下。而且大家都杀红了眼，手里沾了监工们的血，胆子就肥了。
“杀了他！”
“那是行会的走狗！杀了他们，这奥尔特拉诺就是咱们的了！”
大片石块飞了过去。
百夫长的马受了惊，一声长嘶，把他掀了下来。
这一下，一千多号人瞬间围了上去。
五十个卫兵？
扔进这人海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盔甲被扒，长戟被夺，人变烂泥。
两个小时后。
奥尔特拉诺升起滚滚黑烟。
街道上全是血，全是烂泥，全是抢剩下的垃圾。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卫兵的，有监工的，也有穷鬼自己的。
没人收尸。
活着的人正忙着把抢来的东西往家里搬，或者忙着去抢下一家。
……
阿诺河对岸。
羊毛制造商行会三楼。
窗户开着。
马泰奥·斯特罗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闻不到河对岸的焦糊味，也听不到那些惨叫声。
但他看得见。
几股黑烟盘旋在奥尔特拉诺上空，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两天。”
马泰奥喃喃自语。
卡特琳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两天后的日落之前…您会看到奥尔特拉诺的天空被染红。”
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天已经被染黑了。
那是钱在烧啊。
马泰奥的心在滴血。维托那个染坊，虽然不是他的，但跟他也有些生意往来。那一烧，至少损失几千金币。
更别提这种混乱一旦蔓延开来，整个羊毛行业的供应链都要断。
“阁下。”
卫兵队长走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
“南岸…失控了。”
“现在那边全是疯子。他们抢了工坊，杀了监工，甚至开始冲击老桥了。”
“如果不拦着，他们很快就会冲到北岸来。这里全是商铺，全是银行…”
卫兵队长咽了口唾沫。
“阁下，下令吧。调集所有行会卫兵，还有让执政团调动城市卫队，过桥镇压！”
过桥镇压？
马泰奥暗自思索。
这是最正常的反应。
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这么干的。杀一批，抓一批，剩下的人就老实了。
但是这次…
马泰奥看向桌子上那本《乔瓦尼如是说》。
书摊开着。
上面写着：“秩序不是靠刀剑维持的，是靠恐惧维持的。但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上面，而是来自下面。”
“让羊群自己咬死羊群，剩下的羊才会知道，牧羊人的鞭子是多么慈悲。”
马泰奥又想起了卡特琳娜临走时那句轻飘飘的话：
“让火烧一会儿。”
如果现在派兵过去镇压，虽然能止损，但仇恨就在行会和穷人之间结下了。那些死掉的卫兵，死掉的穷人，都会变成新的火种。
而且，安杰洛主教那边还没动静。索德里尼那个蠢货还不知所踪。
这时候行会冲上去，那就是替教会擦屁股。
费力不讨好。
更重要的是，乔瓦尼要的，不是一场普通的骚乱。
他要的是一场“演示”。
一场向所有像马泰奥这样的人演示：没有乔瓦尼建立的秩序，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马泰奥看着窗外那滚滚浓烟。
他在赌。
赌乔瓦尼能收场。
赌这场火烧完之后，那些穷鬼会像被阉了的公鸡一样，乖乖地回到笼子里，甚至会跪在地上感谢行会给他们一口饭吃。
“不。”
马泰奥终于开口了。
“不过桥。”
“什么？”卫兵队长愣住了，“阁下，如果不过桥，那帮暴民冲过来怎么办？北岸可是我们的根基啊！”
“我说，不过桥。”
马泰奥盯着队长。
“传我的命令。”
“封锁老桥。”
“把行会的卫兵都调过去，守在北岸桥头。”
“只要有人敢跨过桥中线一步，无论是暴民，还是逃难的平民。”
“杀无赦。”
卫兵队长浑身一颤。
这不是防御，是隔离。
这是要把奥尔特拉诺变成一座孤岛，一个斗兽场。
“阁下…那边还有我们的不少工头，还有那些并没有参与暴乱的良民…”
“良民？”
马泰奥冷笑一声。
他想起了书里的话。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如果他们连自己的邻居都管不住，连自己的社区都守不住，那他们就不配做良民。”
“去吧。”
马泰奥挥了挥手。
“让火烧一会儿。”
“那边的烂房子太多了，早该拆了。”
卫兵队长不敢再多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马泰奥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
南岸的火光和天边的晚霞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天火，哪是人祸。
“乔瓦尼。”
马泰奥举起酒杯，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这确实比任何语言都要有说服力。”
“只是这代价…”
他看着那不断腾起的黑烟，仿佛看见了一堆堆金币在燃烧。
“希望你真的能像书里写的那样，从这废墟里，建起一座能让我们都睡安稳觉的圣殿。”
“否则…”
“我就把你和这帮穷鬼，一起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