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德里尼躲進了一間木板房。
這房子的主人是個硝皮匠，平日里專門處理那些死貓爛狗的皮。
那硝皮匠已經死了，就在剛才，被一群沖進來的暴民用切皮刀割了喉嚨，血噴了一牆，現在尸體就橫在門口。
索德里尼就縮在硝皮匠平日睡覺的破草席底下。
整個木板房充斥著血腥味、爛皮子味。
但索德里尼不敢動，也不敢吐。
他只能死死捂著嘴，听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很吵。
火還在燒，木頭 里啪啦響。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慘叫，听著像是被人追上的女人。
“在那邊！”
巷子里傳來一聲爆呵。
“有人看見那個胖子往這邊跑了！”
索德里尼的心髒猛地一縮。
腳步聲近了。
“搜！這幾間屋子，一間也別放過！”
當！
隔壁的門被踹開了。緊接著是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索德里尼把身體縮得更緊了。
他是個大塊頭，這會兒卻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只跳蚤。
他在胸口拼命畫十字，但卻不怎麼虔誠。
要是上帝真有眼，怎麼讓他這個神僕落到這步田地？
“這間！”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索德里尼閉上了眼。完了。
幾個人擠了進來。
火把照亮了這間狹窄惡臭的小屋，照亮了那具硝皮匠的尸體。
“呸！真臭！”
爛疤捂著鼻子罵了一句。他手里提著一根帶血的木棍，身後跟著三四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他們在屋里掃視了一圈。屋里空蕩蕩的，除了那堆爛皮子，就只有角落里那張破草席。
爛疤走了過來，用靴子尖踢了踢那一坨隆起的東西。
“出來吧，神父。”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那身肥肉，草席蓋不住。”
索德里尼沒動。他在發抖，那草席也跟著抖。
“不出來？”
爛疤冷笑一聲，舉起手里的木棍，照著草席就是一棍子。
砰！
這一棍子結結實實打在了索德里尼的屁股上。
肉厚，聲音悶。
“啊！”
索德里尼再也裝不下去了，一聲慘叫，掀開草席滾了出來。
他連滾帶爬到縮到牆角，抱住頭。
“別殺我！別殺我！”
“我有錢！我有錢！只要你們不殺我，我去求主教，給你們金子！給你們很多金子！”
爛疤看著眼前這個像爛肉一樣的胖子，哈哈大笑。
“金子？”
他彎下腰，用木棍挑起索德里尼的下巴。
“晚了。”
“馬丁諾死了。我的兄弟們也死了好幾個。剛才在老橋那邊，又死了幾十個。”
“這筆賬，總得有人認。”
“不是我！不是我！”索德里尼哭喊著，“是行會！是市政廳！是他們不開橋！我剛才也想過去，我也差點被射死啊！我也是受害者啊！”
“你是受害者？”
爛疤舉起了木棍。
“你去跟馬丁諾說吧。”
木棍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索德里尼絕望地閉上了眼。
這一棍子下去，腦漿子肯定得出來。他這輩子算是活到頭了，最後竟然是死在一個連字都不識的流氓手里，還是在這麼一間臭烘烘的屋子里。
這也太不體面了。
呼…
風聲到了頭頂。
卻停住了。
沒有腦漿迸裂，沒有疼痛。
索德里尼顫巍巍睜開一只眼。
他看見了一只手。
一只細膩、白皙卻有力的手，穩穩抓住了那根即將落在他腦門上的木棍。
順著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件帶著灰塵的粗布褂子，再往上，是一張因為過度悲痛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喬瓦尼。
那個沒了教堂的喬瓦尼，那個“氣暈”過去的喬瓦尼。
此刻，他就站在那兒，身後沒有千軍萬馬，只有那個一臉殺氣的雅各波，和兩個手里拿著木棍當武器的修士。
但這氣場，比剛才那個騎著馬的行會衛隊長還要足。
“住手。”
爛疤愣住了。他看著喬瓦尼，手里的勁兒松了，木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喬…喬瓦尼神父？”爛疤結結巴巴地說著早就排練好的詞，“您…您醒了？”
“我沒醒。”喬瓦尼松開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還在做夢。”
“我夢見我的羊群瘋了。他們變成了狼，在互相撕咬。”
“爛疤，你是要殺人嗎？”
喬瓦尼往前一步，爛疤就後退一步。
“神父，他…他是吸血鬼！是他害死了馬丁諾！”爛疤指著地上的索德里尼，演道。
喬瓦尼擋在索德里尼身前，暗自點了點頭，這小子不錯。
說道︰
“如果你們現在殺了他，那你們和那些貪婪的老爺有什麼區別？”
“殺了他，馬丁諾能活過來嗎？殺了他，你們的錢能回來嗎？”
“不能。”
“殺了他，你們就成了真正的凶手。行會的老爺們正愁沒理由把你們全殺光。這把刀，是你們自己遞過去的。”
屋里安靜了。
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暴徒們面面相覷。
他們本來就是雖貪但沒主見的人。之所以敢鬧，是因為有人帶頭。現在，以前的頭兒回來了，還說得這麼在理，他們那股瘋勁兒就泄了。
“那…那咱們怎麼辦？”爛疤問。
“回家。”
喬瓦尼指了指門外。
“火還在燒。去救火。去看看你們的老婆孩子還在不在。”
“這里交給我。”
爛疤看了看喬瓦尼，又看了看縮在牆角發抖的索德里尼，最後“恨恨”吐了口唾沫。
“算你命大！”
說完，他撿起木棍，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索德里尼還在抖。他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看見了天堂的大門。
“索德里尼神父。”
喬瓦尼彎下腰，也不嫌髒，伸出手，替索德里尼擦了擦臉上的鍋底灰和眼淚。
“您受苦了。”
這一聲“受苦了”，把索德里尼的心理防線徹底搞崩了。
“哇！”
索德里尼猛地撲上去，抱住喬瓦尼的大腿，嚎啕大哭。
“喬瓦尼！喬瓦尼啊！”
“你是聖人！你是活聖人啊！”
“我錯了！我真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听那個猶太人的話！我不該貪那些錢啊！”
“他們要殺我！他們真的要殺我啊！連行會的人也要殺我！這世上沒好人了！只有你！只有你是好人啊！”
索德里尼哭得鼻涕眼淚全蹭在了喬瓦尼的褲腿上。他現在已經沒了半點神學博士的架子，也沒了半點教會特派員的威風。他就是個被嚇破了膽的可憐蟲。
喬瓦尼任由他抱著，臉上掛著慈父般的微笑，手還在輕輕拍打著索德里尼那厚實的背。
“別怕，神父。都過去了。”
“這不怪您。是魔鬼太狡猾，利用了您的善良。”
“那個猶太人伊曼紐爾，我早就看出來他心術不正。可惜我那時候人微言輕，勸不住您。”
索德里尼一听這話，哭得更凶了。
“是啊！就是那個猶太人！是他害我！喬瓦尼，你得給我作證啊！你要在主教大人面前替我說話啊！”
“放心，”喬瓦尼扶起索德里尼。“我會的，我先把你送出奧爾特拉諾。”
“可是…橋封了，我怎麼回去啊！”
“不怕，我的孩子，我還有條路。”
……
阿諾河的河水倒映著南岸的火光，像是一條流淌著岩漿的冥河。
蘆葦叢里，藏著一條小船。
那是一條運貨用的破舢板，平時用來給對岸偷運偽劣品。現在，它成了索德里尼的諾亞方舟。
雅各波站在船頭，手里撐著一支長木桿。
“快點。”雅各波冷冷地說，“趁著巡邏隊還沒發現。”
喬瓦尼扶著索德里尼，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河灘上的爛泥，來到了船邊。
索德里尼看著那條在水里晃蕩的小船，腿有點軟，但還是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船晃了幾下，穩住了。
索德里尼坐在船上，喘著粗氣。他回頭，看見喬瓦尼還站在岸上，那身粗布褂子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
火光在他的背後，給這個瘦削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在索德里尼眼里，此刻的喬瓦尼，跟教堂壁畫上的聖徒也沒什麼兩樣了。
不，比聖徒還親。
聖徒只是在牆上看著，喬瓦尼可是實打實地救了他的命。
“喬瓦尼神父…”索德里尼喊了一聲，“您…您不上來嗎？”
“這船還能坐一個人！咱們一起走！去北岸！去見主教！我一定把這里的事情都告訴主教，是您的功勞！全是您的功勞！”
喬瓦尼笑著搖了搖頭。
“不，神父。我不走。”
“為什麼？”索德里尼瞪大了眼楮，“這里是地獄啊！那幫暴民還沒散呢！您留在這里太危險了！”
喬瓦尼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還在燃燒的城區。
那里的哭喊聲還沒停，那里的血還沒干。
“正因為這里是地獄，所以我才不能走。”
“牧羊人怎麼能丟下他的羊群逃跑呢？哪怕這些羊瘋了，哪怕它們被魔鬼附了體，它們也依然是我的羊。”
“我要留在這里。”
“我要去撫慰那些受傷的靈魂，去給那些死去的人做彌撒，去告訴那些還活著的人，主並沒有拋棄他們。”
“至于主教那邊…”
喬瓦尼轉過頭，深深看了索德里尼一眼。
“就有勞閣下把真相帶過去了。”
“告訴主教，奧爾特拉諾雖然燒了，但人心還在。只要教會不放棄這里，這里就還有救。”
索德里尼听傻了。
這是什麼精神？
這是把生死置之度外，這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那個貪生怕死、只想著逃命的熊樣，簡直卑鄙得像個蛆蟲。
索德里尼的眼眶又濕了。
他顫巍巍地在船上跪了下來，對著岸上的喬瓦尼深深磕了一個頭。
“喬瓦尼兄弟…”
索德里尼改了口，不再叫神父，而是叫兄弟。這是教士之間最親密的稱呼。
“您是真正的神僕。我索德里尼發誓，只要我不死，我就欠您一條命！以後在教會，誰要是敢說您半句壞話，我索德里尼第一個跟他拼命！”
喬瓦尼在岸上微微欠身，畫了個十字。
“願主保佑您，我的兄弟。”
“雅各波，開船吧。”
雅各波看了一眼還在那兒自我感動的索德里尼，嘴角抽了一下。
他長棍一點，小船晃晃悠悠滑進了漆黑的河水里，向著對岸而去。
喬瓦尼一直站在岸邊，目送著小船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確信索德里尼看不見他了。
他臉上的神聖和悲憫，瞬間像潮水一樣退去。
他來到河邊，從懷里掏出一塊干淨的手帕，用力擦洗自己的手和剛才被索德里尼抱過的褲腿。
“真臭。”
喬瓦尼嘟囔了一句。
“屎味和尿味混在一起，這大概就是教會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