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书房。
安杰洛主教背着手，看着阿诺河南岸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派出的两百名家族私兵，他最信赖的卫队长乔治，竟然被羊毛制造商行会控制下的卫队给堵在了老桥北岸。
理由是执政团的“特别危机令”。
执政团？安杰洛心里冷笑。那不过是几大行会轮流坐庄的牌桌。
他们封了桥。不仅是为了防止暴乱蔓延，更是隔岸观火。
他们是在看他安杰洛的笑话，是在看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笑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奥尔特拉诺的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是他安杰洛默许建立的。
那个被赶走的乔瓦尼是他安杰洛的侄子。
那个接替乔瓦尼、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索德里尼，是他安杰洛的亲信。
现在，火烧起来了。
这把火，烧的不仅是奥尔特拉诺的破房子，烧的还是他主教的脸面。
暴乱持续得越久，就越是在向全佛罗伦萨宣告他的无能。
更让他心烦的是，索德里尼不见了。
索德里尼也算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不能独吞金币，必须要跟上峰分享。
安杰洛默许了，因为他清楚，一场金融风暴即将来临。
他想利用这些高利贷夺取那些生意人的产业。
“废物。”安杰洛恼道。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老管家走了进来。
“主教大人。南边的火势还在蔓延。羊毛行会的人封锁了所有的桥梁和渡口，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
“知道了。”
“还有…”
“说。”
“索德里尼神父回来了。”
“什么？”安杰洛惊道，“他回来了？怎么回来的？快带他过来！”
…
片刻后，书房的门再次开了。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先于人飘了进来。
安杰洛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坨烂肉。
索德里尼一进门，看见安杰洛，腿一软，跪下了。
“主教大人啊！”他放声大哭，“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往前爬，想去抱安杰洛的腿。
安杰洛往后退了一步，“站住。就在那儿说。”
索德里尼不敢动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吧，”安杰洛冷冷地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提到这个，索德里尼的眼睛放出光来。
“是乔瓦尼！是乔瓦尼神父救了我！”
“大人，您不知道！南岸…南岸已经疯了！他们不是人啊，是魔鬼！他们杀了监工，抢了工坊，连卫兵都被他们打死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地狱见闻”。他把自己如何机智地躲藏，如何勇敢地逃亡，说得天花乱坠。然后，他开始重点描绘自己是如何被那群暴民抓住，即将被处决的。
“就在那个暴民要砸我头的时候，大人，您猜谁来了？”
“是乔瓦尼神父！他像天使一样降临了！他一个人，就挡住了那些疯子！他对着那些暴民讲道理，他说不能杀我，他说我是您派去的人，杀了我就是冒犯您，冒犯教会！”
“他用他的身体保护了我！然后，他亲自把我送到了河边，用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小船，让他的仆人把我送了回来！”
安杰洛静静听着。
天使？乔瓦尼？
这真是他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大人！您不知道，乔瓦尼他…他是个圣人！真正的圣人！”索德里尼还在激动说着，“他救了我，但他自己却不肯走！他说，他是牧羊人，不能抛弃自己的羊群。他要留在那个地狱里，去安抚那些受伤的灵魂！他还让我告诉您，奥尔特拉诺虽然烧了，但人心还在，只要教会不放弃那里，就还有救！”
索德里尼越说越激动，他站了起来，指天发誓。
“我索德里尼，以我的人格，以我对我主的信仰发誓！乔瓦尼·达·菲耶索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高尚、最无私的神仆！他是我们所有教士的楷模！他…”
“够了。”安杰洛打断了他。
索德里尼张着嘴，后面的赞美诗吞进了肚子里。
安杰洛没有理会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奥尔特拉诺的火，烧得太蹊跷了。
佛罗伦萨每年饿死、病死、被打死的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没见他们闹过？
就算是因为索德里尼动了他们的互助金，可那些穷鬼平日里连跟行会监工顶嘴的胆子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敢冲击教堂，敢杀卫兵了？
这把火一定跟乔瓦尼有关系！就算不是他点的，也是他扇得风！
他从头到尾，扮演的都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试图阻止悲剧却无能为力的好人，一个以德报怨、拯救仇敌的圣徒。
可他为什么要把索德里尼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
安杰洛疑惑。
他为什么不杀了索德里尼，把罪名往暴民头上一推，干脆利落？
他为什么不扣下索德里尼，以此来跟自己谈判，逼自己让他重掌教堂？
安杰洛揉了揉额头。
他尝试站在乔瓦尼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慢慢地，思路清晰了起来。
这个狼崽子，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还要…体面。
他知道，自己这个做主教的不可能不知道索德里尼放高利贷。如果他用这件事来要挟，那就是把双方都逼到了墙角。
他这是不想跟自己彻底撕破脸啊。
而且，不仅是为了示好，他还在向自己宣告：
叔叔，你看，南岸乱了，是因为你用人不当。现在，民怨沸腾，只有杀了索德里尼，才能平息穷鬼们的怒火。
我已经帮你把这个罪人抓回来了。
现在，轮到你了。
你只需要干脆利落一点，就能以‘公正严明’的姿态，重新收拾南岸的人心。
而我，那个不计前嫌、拯救了你蠢货手下的‘圣人’，自然也会顺理成章重新接手教堂。
你看，我为你考虑得多周到。
你的面子保住了，麻烦解决了。
而我，也拿回了我的东西。
我们双赢。
想通了这一层，安杰洛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好侄子不是在闹事，而是用一场可控的混乱，来重新制定游戏规则。他在用那些穷鬼的命，来向自己展示他的价值。
索德里尼看着安杰洛长久的沉默和最后的轻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主教大人听完他的汇报，会立刻派人去支援乔瓦尼，然后再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行会。
可主教大人为什么一言不发？
索德里尼决定再加一把火。他必须把自己和主教大人牢牢地绑在一起。
“大人！”他鼓起勇气，委屈道，“我对您，对教会，是忠心耿耿的啊！”
“这些日子，我…我虽然用了一些…嗯，不太体面的手段，但赚来的钱，除了那个该死的犹太人抽走的一小部分，剩下的，我不都按时送到您这里来了吗？”
“我是您的人啊，大人！您不能不管我啊！”
安杰洛闻言，露出温和的笑容，柔声道：“索德里尼，我的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受苦了。”
“是我不好，让你去了那么一个危险的地方，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索德里尼一听这话，差点又哭出来。
主教大人还是念旧情的！他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安杰洛转向旁边的老管家。
“带索德里尼神父下去休息吧。给他准备最好的房间，烧一桶最热的洗澡水，再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
“让他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情，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是，大人。”老管家躬身应道。
索德里尼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
“感谢主教大人！感谢您的仁慈！”
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觉得，自己安全了。只要待在阿奇亚尤利宫里，外面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他跟着老管家，脚步轻快地向门口走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泡澡的时候，是不是该让管家找两个漂亮的女仆来给他擦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