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索德里尼带进来的屎尿味。
安杰洛把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
阿诺河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焦糊味，但总比屋里这股味儿强。
他低头看了看地毯。
刚才索德里尼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两滩黑乎乎的印子，像是两坨大便，贴在阿奇亚尤利家族绣着金线的图腾上。
这张三个月前刚从威尼斯运来的波斯地毯，值两百个金弗罗林。
现在废了。
就像索德里尼这个人一样。
安杰洛叹了口气，从银盘里拿起一颗丁香，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小子，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既当了婊子，又把自己供上祭坛，顺便还把圣龛给他这个叔叔送了过来，让他不得不接。
“乔瓦尼啊乔瓦尼。”
安杰洛吐掉嘴里的丁香渣子。
“你真会吃人。”
他并不生气。
在佛罗伦萨，在教会，吃人不是坏事。
只要吃相好看，只要懂得用餐巾擦嘴，那就是本事。
不懂吃人的人，最后都会被人吃掉。就像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索德里尼。
咚咚。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
“大人。安排好了。索德里尼神父很高兴。他说那浴桶很大，水很热。他还问我要了一瓶基安蒂红酒，说是要压压惊。”
“压惊？”安杰洛笑了。“他是该压压惊。”
“这惊吓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让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管家，你觉得索德里尼神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管家想了想，慢吞吞说：“神父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但有时候，感恩的人，都不太坚定。”
“哦？”
“他今天感恩您。但明天如果有人给他更多的金币，他可能就会感恩别人。”
“你看得很准。”安杰洛点了点头。“一个失控的工具，比敌人更危险。”
“他让阿奇亚尤利蒙羞了。他把事情搞砸了，把民愤点着了，然后跑回来把烂摊子甩给我。”
“这不体面，非常不体面。”
“教会需要体面。家族需要体面。佛罗伦萨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体面的交代。”
他走到桌前，坐下。
“去吧。”
“让他把这份体面找回来。”
老管家依然垂着手，“大人，是用什么方式？”
安杰洛拿起桌上用来拆信的小刀。
“索德里尼神父是个有良知的人。”
“他深知自己犯下了大错。他贪污了穷人的互助金，逼死了无辜的劳工，引发了这场可怕的暴乱。”
“他觉得愧对上帝，愧对教会，更愧对那些信任他的信徒。”
“他觉得，只有死，哪怕会下地狱，才能平息众怒，才能保全教会的声誉。”
安杰洛放下银刀。
“这就叫体面。”
老管家点了点头。
“明白了，大人。”
“那…谁去帮神父找回这份良心呢？”
“乔治怎么样了？”安杰洛问。
老管家苦笑道，“正在后院发脾气呢。毕竟在老桥那边受了一肚子气。”
“那就是他了，”安杰洛说。“他现在正憋着一股火。这股火，得有个地方撒。”
“告诉乔治，去外面找个地方解决，别在阿奇亚尤利宫。”
“还有弄干净点。别弄得血淋淋的，不好看。”
“是，大人。”
老管家躬身行礼，向门口走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安杰洛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那枚代表主教权力的金印。印章底部刻着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狮子和教会的十字架。
“佛罗伦萨的麻烦，就应该留在佛罗伦萨。”
安杰洛看着金印，喃喃自语。
“索德里尼，我的兄弟。”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太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