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修士虽脑子不太灵活，但总归是个办事利索的人。
不到两个钟头，他就带着护教团领来了七八十号人。
全是女人和孩子。
这些女人，有的刚死了丈夫，正捂着嘴哭；有的家被烧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还有的，纯粹是被刚才护教团的阵势吓破了胆，卢卡一招呼，她们也不问去哪，跟着就来了。
孩子们更惨。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抱着破布娃娃，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白的，惊恐地转着。
他们挤在乔瓦尼的小楼前，像一群鹌鹑。
乔瓦尼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带着灰尘的粗布褂子，而是一件雪白的长袍。
这袍子是用最好的亚麻布做的，白得扎眼，白得在这满是泥污和血腥的奥尔特拉诺，格格不入。
他没穿鞋。
那双原本保养得当的脚，就这么赤裸着，踩在冰凉、肮脏的泥地上。
乔瓦尼走到人群面前。
原本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看到这么一个“发光”的人走过来，都不哭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尊从教堂神龛里走下来的蜡像。
“孩子们，姐妹们。”
“夜太深了，火太大了。”
“我们的父兄，我们的丈夫，被魔鬼蒙住了眼，正在黑暗里相互厮杀。”
“我们不能看着他们下地狱。”
“我们要去把他们带回来。”
女人怯生生地问：“神父，他们手里有刀，我们怕。”
“不怕。”乔瓦尼摸了摸女人怀里孩子的头，“刀剑能伤肉身，但伤不了灵魂。我们要用的武器，不是刀，是歌。”
“歌？”
“对，是歌。”
乔瓦尼转过身，“卢卡，发蜡烛。”
护教团的兄弟们搬来了一箱蜡烛。这些蜡烛原本是给圣母像供奉用的，现在分发到了每一双小手和大手中。
烛光，亮了。
一点，两点，七八十点。
在这黑夜里，这片光，虽微。
却像一道墙，把恐惧挡在了外面。
“跟着我唱。”
乔瓦尼闭上眼，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古老的井底升起的叹息，又像是母亲在摇篮边的低语。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
“因为那是用泪水和的面。”
人群沉默着。没人张嘴。
乔瓦尼睁开眼，看着那个刚才说话的女人，目光鼓励。
他再次唱道，声音高了一些：
“主啊，为何长夜难眠？”
“因为灯盏里没了油。”
女人犹豫一下，跟着哼了一声。
乔瓦尼继续：
“我们在黑暗中也是羊，”
“却张开嘴咬向兄弟的喉。”
孩子们的声音加了进来。稚嫩，带着颤儿，却意外地和这旋律契合。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
越来越多的人张开了嘴。
这歌词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用过脑子就能记住；但这歌词又太沉重了，沉重到每一个字都压在他们心上。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
“他带着光，带着白面包。”
“回家吧，回家吧。”
“回到主的怀抱里。”
这一遍唱完，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委屈。这几天的混乱，这几天的血腥，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句“回家吧”里宣泄了出来。
“走。”
乔瓦尼举起手中的蜡烛，赤着脚，第一个走进了黑暗的巷子。
卢卡、安东尼奥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捧着蜡烛的女人和孩子。
卡特琳娜看着那条由烛光组成的长龙，缓缓游动起来。
理了理男装的领口，情不自禁，跪下了。
……
队伍里，有个叫尼娜的女孩。
她今年七岁。她的父亲是染坊的工人，昨天被人打破了头，现在还躺在家里哼哼。她的母亲刚才出去找吃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尼娜很饿，也很怕。
她手里的蜡烛有点烫，流下来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疼。但她不敢松手。
她看着前面那个白袍子的背影。
那是乔瓦尼神父。大家都说他是圣人。
尼娜不懂什么是圣人。她只觉得神父的脚一定很冷。地上的烂泥里混着马粪、脏水，还有尖锐的石子。
神父每走一步，那白袍子的下摆就脏一分。
尼娜不想看那脏了的白袍子，于是她大声唱歌。
“主啊，为何麦饼苦涩…”
声音很尖，很细，扎破了巷子里的嘈杂。
队伍走到了十字路口。
前面是一群暴民。
他们刚刚砸了一家杂货铺，正为了几块熏腊打得不可开交。地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大汉举着一根带血的木棍，正要往另一个人的脑袋上砸。
“放下石头吧，我的兄弟…”
歌声飘了过来。
那大汉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一点点靠近的烛光。
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脚白袍人。
乔瓦尼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大汉。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这些堕落之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通往天国的路。
他赤裸的脚踩过了一滩血水。
白脚，红血。
那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看见了队伍里的尼娜。
尼娜也看见了他。那是隔壁的大叔，平日里还会给她糖吃，可现在，大叔的脸上全是血，呲着牙，像个畜生。
尼娜吓了一跳，歌声顿了一下，但很快，她闭上眼，更大声地喊了出来：
“放下刀剑吧，我的父亲…”
大汉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清澈的、含着泪的眼睛，看着那些原本应该在家里睡觉的孩子，此刻却捧着蜡烛走在满是死尸的街上。
我在干什么？
我在抢肉，在打邻居，我在像个畜生一样活着！？
而神父，我们的神父，却光着脚，踩在他的罪孽上。
“神父…”
大汉膝盖一软，跪在了烂泥里。
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有罪啊！我有罪啊！”
乔瓦尼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大汉身边时，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继续向前。
这是赦免。
大汉哭得更凶了。他从泥地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也张开了嘴，用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哭喊着唱：
“回家吧…回家吧…”
队伍继续向前。
像是一条净化污秽的光河，流过奥尔特拉诺的一条条街道。
皮革坊门口。
三个流氓正把一个少女按在草堆上。少女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绝望地哭喊着。流氓们狞笑着，解着裤腰带。
烛光照了过来。
歌声传了过来。
“牧羊人赤着脚来了…”
三个流氓回过头。他们看见了乔瓦尼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怒火，只有悲哀。仿佛在看三条可怜的蛆虫。
居中的流氓被这眼神刺痛了，他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刀，吼道：“滚！都他妈滚！别坏了大爷的好事！”
乔瓦尼还在走。
一步，两步。
那流氓的手在抖。
他想砍下去，想让这个神父提前去天堂。
可是，当乔瓦尼走到他面前，那白袍子已经碰到他的刀尖时，他却怎么也砍不下去。
那是神啊。
那是为了他们这群烂人，甘愿赤脚踩进地狱的神啊。
“叮。”
刀掉了。
流氓瘫坐在地，裤子也没提，眼泪鼻涕就全下来了。
少女从草堆里爬出来，裹着破烂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游行的队伍里。一个大婶抱住了她，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
少女哭着，颤抖着，也加入了合唱。
“带着光，带着白面包…”
队伍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七八十个女人孩子。
后来，加入了几百个悔过的暴民。
再后来，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也推开了窗，打开了门，捧着家里的油灯走了出来。
那些抢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布匹、金币。
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扔掉了手里的刀剑、棍棒。
奥尔特拉诺的喊杀声，渐渐弱了。
这首简单、悲凉却又充满希望的圣歌，越来越大。
这歌声像是一场雨，浇灭了燃烧了两天两夜的欲火。
当乔瓦尼走到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时，他的身后，已是人山人海。
上万人。
上万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人。
他们举着蜡烛，举着火把，密密麻麻挤满了广场，挤满了街道。
乔瓦尼停下脚步。
他的脚底已经被割破了，血渗出来，在白袍的下摆上印出几朵红梅。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片烛光的海洋。
缓缓张开双臂。
拥抱这片废墟，拥抱这群迷途的羊，拥抱这个混乱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夜晚。
轻声道：
“回家了。”
这一刻，人群齐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