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剑柄都打滑。
他是个老兵油子，在佛罗伦萨混了二十年，自问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十步之外，那个光着脚、穿着白袍的神父，正冲他笑。
而在神父身后，黑压压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要是这会儿谁的手抖了一下放了一箭…
安东尼打了个寒战。
他和他手下几十号兄弟，肯定会被踩成肉泥。
“神父，”安东尼定了定心神。“退后。”
“这是执政团的命令。这是行会的命令。这是…”
“这是马泰奥阁下的命令，对吗？”
乔瓦尼打断了他，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弓弩手们吓得齐齐把弩机抬高。
乔瓦尼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箭头，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铁栅栏跟前。
“队长阁下，”乔瓦尼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很紧张。”
“我…我不紧张。”安东尼硬着头皮说。
“你紧张是因为你在怕。你怕死，也怕担责任。”乔瓦尼的手轻轻搭在铁栅栏上，“如果放箭，你会死于暴乱。如果不放箭，你会死于军法。”
“真是个两难的选择啊。”
安东尼咬着牙：“既然知道，神父就请回吧。别逼我。”
“逼你？”乔瓦尼轻声说，“我是在救你。”
“救我？”安东尼疑惑。
“队长阁下，你想想，行会封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让暴乱烧到北岸。”
乔瓦尼回头看了一眼，“但现在，规矩我已经立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赎罪的，是来干活的。”
“队长，动动脑子。”
乔瓦尼继续说道，“如果行会真的想和南岸彻底翻脸，为什么现在站在桥头的，只有你这几十个看大门的？”
“雇佣兵团呢？从热那亚买来的火炮呢？”
“他们在哪儿？”
安东尼的汗流得更多了。
是啊。
如果真要把南岸封死，真要镇压暴乱，这点人手根本不够塞牙缝的。上面那些大人物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等着我过去。”乔瓦尼替他说出了答案。
“南岸的火灭了，现在需要有人去北岸谈生意。谈生意，就得体面。要是见了血，那就不体面了。”
“你是聪明人，队长阁下。别为了一个已经过期的命令，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而且…”
乔瓦尼的手伸进了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麻布小袋子，看着不起眼，但里面发出了悦耳的碰撞声。
他的手穿过栅栏的缝隙。
“兄弟们守了几天，辛苦了。”
“早上的风凉，这是给兄弟们买热酒喝的。”
安东尼盯着那个袋子。
这一袋子，起码有五十个金弗罗林。
他抬起头，看了看乔瓦尼，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眼巴巴盯着这边的手下。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桥要是守住了，顶多得马泰奥阁下几句口头表扬，还得罪了这个看起来邪门得很的神父。
更何况对方真要硬闯，根本守不住，还会把命丢了。
但现在，只要把那根绞盘的把手轻轻转几圈…
命保住了，还能发一笔横财。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
手离开了剑柄，不动声色接过那个袋子，顺手塞进怀里。
“神父，”安东尼清了清嗓子，“既然您是去谈生意…”
“不，我是为了正义。”乔瓦尼脸色一变，又改了口。
“是，是。为了正义。”
安东尼转过头，对着手下那群早就把弩机垂下来的弓弩手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神父是带着和平来的吗？把这该死的栅栏升起来！”
“开门！”
绞盘吱嘎吱嘎地转动起来。
沉重的铁栅栏缓缓升起，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清晨的阿诺河上回荡，听在那一万多名奥尔特拉诺居民的耳朵里，却像是天堂大门开启的声音。
他们没听见乔瓦尼和那个队长说了什么。
他们也没看见那个小袋子的传递。
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神父一个人，赤手空拳地走了过去，用他的圣洁，用他的威严，感化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卫兵。
“神迹…”
“这是神迹啊！”
“神父真的让行会低头了！神父真的把路走通了！”
“赞美乔瓦尼！”
“赞美主！”
欢呼声再次爆发。
他们确信，只有真正的圣人，才能让那些贪婪残暴的行会走狗放下屠刀。
乔瓦尼转过身。
他背对着已经打开的大门，面对着那片沸腾的人海。
“孩子们。”
“看啊，门开了。”
“不是因为我们手里有剑，而是因为我们心里有主。”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走！我们去拿回我们的公道！”
石匠扛着十字架，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经过安东尼身边时，他还特意挺直了腰杆，觉得自己此刻无比神圣，连那个平日里让他害怕的卫队长，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凡人。
安东尼退到了路边。
他一只手按着怀里那袋沉甸甸的金币，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却趾高气扬的穷鬼从他面前走过。
看着那个被万人簇拥的乔瓦尼神父。
安东尼撇了撇嘴，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他妈的神迹。”
“还是金币好使。”
但他脸上却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对着路过的乔瓦尼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乔瓦尼微微颔首，目光清澈，步履从容。
队伍浩浩荡荡过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