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行会的议事厅里，飘着烧鸡味。
这味儿很香，特别是对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索德里尼来说，这就不仅仅是鸡肉的味儿，这是活着的味儿。
索德里尼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肥鸡，嘴边全是油。他吃一口，骂一句。
“安杰洛那个老混蛋！”
他撕下一块鸡胸肉，狠狠嚼着，像是嚼着安杰洛的肉。
“想勒死我？我是谁？我是索德里尼！这些年我给他赚了多少钱？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他拿了钱，买地毯，买古董，养唱诗班，现在出了事，就要拿我的脖子去填坑？”
马泰奥坐在主位上，摇晃着红酒杯。
他喜欢听索德里尼骂人。
骂得越狠，说明这把刀越快。
“神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马泰奥温和地说，“喝口酒，润润嗓子。接着说，安杰洛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索德里尼灌了一大口红酒，打了个嗝。
“不知道的？那可太多了。”
“您是不知道，安杰洛那个老混蛋，心有多黑。”
“哦？”
马泰奥给旁边的维托递了个眼色，维托赶紧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愿闻其详。”
索德里尼把鸡骨头狠狠扔在地上，说道：
“你们以为他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事情上那么上心，是为了侍奉圣母？是为了给佛罗伦萨争光？”
“屁！”
“那大理石是从卡拉拉运来的没错，可那是次等料！他在账本上记的是特等料的价钱！差价呢？全进了他的腰包！”
维托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
这可是猛料。
贪污建堂公款，这在教会里可是重罪。
“不过这都是小钱！大头在什一税！”
一听什一税，在座的四个肥人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教廷的钱。敢动这个，那是把手伸进了上帝的口袋里。
索德里尼越说越兴奋，毕竟每吐出一个秘密，他在这些大商人眼里的分量就重一分，他也就更安全。
“前年，他在阿诺河发大水的受灾名单上造了假！跟上面说淹死了几千人，免了上缴给教廷的税。可实际上呢？他转头就找这些‘死人’把税收了个精光，全揣自己兜里了！”
“该死。”阿尔贝托骂道，“这可比我狠多了！”
马泰奥听得红光满面。
“神父，”
他拍了拍索德里尼的肩膀，“您受委屈了。不过您放心，从今往后，羊毛行会就是您的家。等我们把安杰洛扳倒，那个位置…”
“未必不能换个人坐坐。”
索德里尼心脏猛跳两下。
那个位置？
哪个位置？
难道是主教？
我？
这一瞬间，他觉得在阿奇亚尤利宫受的罪都值了。
原来那不是劫难，那是上帝给他的考验！
“阁下，”
索德里尼激动道，“只要您肯帮我，我索德里尼这条命，就是您的！我还要揭发！他还…他还跟锡耶纳的一个寡妇不清不楚！那寡妇生的私生子，就在…”
就在索德里尼准备把安杰洛裤裆里的烂事也抖搂出来的时候。
砰！
议事厅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守在门口的行会卫兵倒退着进来的。
“谁？！”
马泰奥猛地站起来，“谁敢在羊毛行会撒野？！”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贝纳尔多·阿奇亚尤利，安杰洛主教的弟弟。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着黑袍的人。
这不是普通的教士袍，他们的袍子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的一头是一把剑，另一头是一根橄榄枝。
这是多明我会的标志。
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宗教裁判所的标志。
原本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冻住。
马泰奥想过安杰洛会派卫队来抢人，想过执政团会来施压，但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宗教裁判所。
要知道宗教裁判所直属教廷，它的权威来源于教皇本人，地区主教可没权力动用。
贝纳尔多盯着马泰奥：
“马泰奥·斯特罗齐。”
“看来，你的饭局很热闹。”
马泰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是羊毛行会的大本营，楼下有卫兵，外面还有数不清的商铺和眼线。
乔瓦尼神父说过，他们是狮子，狮子可不能在一群念经的面前露怯。
“贝纳尔多阁下。”马泰奥冷冷地说，“不请自来，这就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教养吗？”
“教养？”
贝纳尔多慢慢走进大厅，那四个黑袍裁判官跟在他身后。
“跟魔鬼做交易的人，不配谈教养。”
贝纳尔多停在桌子前，目光落在了索德里尼身上。
此时的索德里尼已经缩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肥硕的屁股。
他可是知道这些黑袍子的厉害。
不讲律法，不讲人情，不讲道理。
只讲一样东西：魔鬼。
“索德里尼。”
贝纳尔多叫了一声。
索德里尼屁股一颤，没敢应。
“出来。”
“救…救命…”索德里尼在桌子下悲呼，“马泰奥阁下！救我！你说过这里是我的家！”
马泰奥挡住索德里尼。
“贝纳尔多修士，”他硬着头皮说，“索德里尼神父是羊毛行会的客人。他受了惊吓，我们正在安抚他。如果你有什么事，请向执政团申请，或者等明天再说。”
“客人？”
“窝藏异端，也是你们行会的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