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佛罗伦萨乱了。
最先动手的，自然是南岸来的那些穷鬼。
他们在奥尔特拉诺被火烧过。如今乔瓦尼神父说，去抢吧，那是圣餐，那是净化。
他们心里没负担。
本来就是烂命一条，活着是受罪，死了是解脱，如今还能奉旨抢劫，那还不抢个痛快？
他们冲进了圣十字区的几个小教堂。
门是虚掩着的。
里面的神父早就听到了风声，有的跑了，有的躲在地窖里。
穷鬼们进去，不看别的，先看吃的。
面粉，搬走。
腊肉，搬走。
地窖里的红酒，搬走。
有个叫阿尔多的染布工，平日里连一口圣餐酒都喝不上，这会儿抱着一桶陈酿红葡萄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紫红色的酒液顺着他那乱草一样的胡子流下来，滴在他那个破烂的皮围裙上。
“好酒！”
阿尔多抹了一把嘴，大笑，“这他妈的比瘸腿鹅酒馆的强多了！”
他一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笑声是会传染的。
恐惧也是。
但此刻，贪婪比这俩传得都快。
北岸的市民们，起初是站着看的。
他们穿着还算体面的衣服，戴着帽子，手里虽然拿着乔瓦尼神父发的铁棍和斧头，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
毕竟那是教堂。
那是他们从小受洗、结婚、做弥撒的地方。
那是上帝的家。
去上帝家里抢东西，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发虚。
万一以后死了，圣彼得守在天堂门口，手里拿个小本本，说你某年某月某日抢了一个银烛台，不让你进，那咋办？
所以他们看着。
看着南岸的人进进出出，像是搬家一样。
看着阿尔多喝得红光满面。
看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颤巍巍地从教堂里抱出来一匹白色的亚麻布。
那是用来做祭坛桌布的，上面还绣着金线。
老太婆脸上笑开了花，那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布，够给她那没裤子穿的孙子做三条裤子，还能剩点做个头巾。
北岸的一个杂货铺老板，叫亚佐。
亚佐是个老实人，也是个虔诚的信徒。
他本来是来讨说法的，不过他看见那个瞎眼老太婆抱着布走过他身边。
亚佐认得那块布。
那是去年复活节，他老婆为了给家里那个得了肺病的小儿子祈福，咬着牙捐了两个金弗罗林买的。
当时神父说，这布铺在祭坛上，上帝就能看见你们的诚心。
现在，布在老太婆怀里。
亚佐的心里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钱买的。
上帝看没看见不知道，反正神父是看见了钱。
如今神父跑了，布被这南岸的老太婆拿走了。
这凭什么？
这布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如果我不拿，这老太婆就拿走了。
如果老太婆不拿，隔壁那个卖咸鱼的也会拿。
大家都拿，我不拿，那我不就是个傻子？
这世上最大的痛苦，不是大家都倒霉，而是大家都在发财，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守着规矩吃亏。
亚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我不是去抢，我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乔瓦尼神父说了，这是圣战。
“去他妈的！”
亚佐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神父，还是骂那个老太婆，或者是骂自己。
他冲了进去。
这一冲，就像是拔掉了北岸市民心里的那个塞子。
原本矜持的、犹豫的、怕下地狱的人们，瞬间就把天堂的事儿抛到了脑后。
天堂太远，金烛台太近。
地狱太深，面包太香。
“那是我的！”
“别抢！那个香炉是我捐的！”
“给我留点！”
人群涌进了教堂。
这时候，抢劫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南岸的人抢得粗鲁，见什么拿什么，桌椅板凳都不放过。
北岸的人抢得“讲究”。
他们直奔那些值钱的、细软的东西。
银质的圣餐杯，镀金的十字架，丝绒的祭袍，还有那些挂在墙上的圣像画。
当然，把画框拆下来，画扔了，毕竟画框是镀金的。
圣米歇尔教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为了争夺一个象牙雕的圣母像打了起来。
“放手！这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鞋匠吼道。
“你看见就是你的？老子手都摸到了！”
一个屠夫也不甘示弱，手里的杀猪刀晃得人眼花。
最后，圣母像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鞋匠捡了个头，屠夫捡了个身子，还有一个路过的小孩捡了个底座。
大家都挺满意。
这是圣餐。
这是乔瓦尼神父赐予的公平。
……
迪诺是个小人物。
他在老桥边上开了个修鞋铺子，手艺不错，人也老实。
他老婆叫露琪亚，长得漂亮，皮肤白得像牛奶，就是爱打扮，也爱去教堂。
露琪亚常去圣马可教堂找卡洛神父告解。
卡洛神父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熏香味。
他对女信徒特别“关心”，尤其是那些长得漂亮、丈夫又老实的女信徒。
露琪亚每次告解回来，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
迪诺问她，神父说了啥？
露琪亚说，神父在净化我的灵魂，神父说我心里有魔鬼，得驱魔。
迪诺信了。
直到有一天，迪诺提前打烊回家，看见露琪亚在洗澡，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
迪诺问咋回事。
露琪亚说是蚊子咬的。
迪诺虽然老实，但不傻。
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那是人咬的。
迪诺心里像吞了个苍蝇。
他知道是谁咬的。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
那是神父啊，是代表上帝的人。
得罪了神父，那就是得罪了上帝，死后要下火狱的。
而且卡洛神父跟这一片的治安官关系好，迪诺要是敢闹，铺子分分钟就得被封了。
所以迪诺忍了。
这一忍，就是两年。
这两年，迪诺变得更沉默了，锤鞋底的声音更响了。
他把恨都锤进了鞋底里。
今天，佛罗伦萨变天了。
乔瓦尼神父在广场上撕了族谱，说名录是个屁，说那些神父都是吸血鬼，说咱们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迪诺当时就在台下。
他手里拿着一把修鞋用的锥子。
他听得热血沸腾。
原来不是我的错。
原来不是我有罪。
原来是卡洛那个王八蛋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乔瓦尼神父说了，这是圣战。
圣战杀人，不犯法。
圣战杀人，那是给上帝清理门户。
迪诺没去抢钱，也没去抢粮。
他逆着人流，拎着那把锥子，直奔圣马可教堂。
圣马可教堂也被抢了。
大门敞开着，里面乱七八糟。
蜡烛倒在地上，经书被踩满了脚印。
迪诺走进去，没看那些正在撬地板砖的人，径直往后院走。
他知道卡洛神父住哪儿，露琪亚说过，那个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有一张很大很软的床。
后院静悄悄的。
迪诺推开木门。
屋里，卡洛神父正在收拾东西。
他没穿法袍，穿了一身便装，地上放着个大皮箱子，里面塞满了金币和珠宝。
他听见门响，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暴民闯进来了，头也不回地骂道：“滚出去！这里没东西可抢了！去前面大殿！”
没人说话。
卡洛神父觉得不对劲，转过身。
他看见了迪诺。
那个平日里见了他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修鞋匠。
此刻，修鞋匠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尖锐的锥子。
“迪诺？”
卡洛神父皱了皱眉，心里松了口气。
是个熟人，还是个老实人，这就好办了。
他换上了一副威严的面孔，挺直了腰杆。
“迪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也是你能进的地方？快出去，别跟着外面那些疯子胡闹。主在看着你呢。”
要是换在昨天，迪诺听见这话，肯定吓得哆嗦，转身就跑。
但今天，迪诺往前走了一步。
“主没看着我。”
“主在看你。”
卡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露琪亚。”
迪诺吐出这个名字。
卡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露琪亚？她是我的教女，是个虔诚的信徒。怎么了？”
“蚊子。”
迪诺又走了一步。
“大冬天的蚊子。”
卡洛明白了。
这老实人知道了。
他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不屑。
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是神父，你是个修鞋的。
“迪诺，你误会了。”
卡洛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向桌子上的烛台，“那是驱魔仪式的一部分。有些魔鬼藏得很深，必须用…特殊的方法。”
“去你妈的驱魔。”
迪诺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把他这两年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全吼了出来。
“你睡了我老婆！你还说是驱魔？！”
“你个淫棍！你个骗子！”
迪诺像头红了眼的公牛，朝着卡洛冲了过去。
卡洛吓坏了。
他没想到老实人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他抓起烛台砸过去，没砸中。
迪诺扑到了他身上。
两个人滚在地上。
卡洛养尊处优，一身的虚肉，哪是常年干体力活的迪诺的对手。
迪诺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了锥子。
“别…别杀我…”
“我有钱…箱子里全是钱…都给你…都给你…”
“我不要钱！”迪诺咬着牙，“我要我的露琪亚！”
“我要我的体面！”
噗嗤！
锥子扎了下去。
扎在卡洛的肩膀上。
“啊！！！”
卡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下，是为了露琪亚！”
噗嗤！
又是一下。
扎在大腿上。
“这一下，是为了那个蚊子！”
噗嗤！
“这一下，是为了你骗我！”
迪诺一边扎，一边哭。
他是个好人，他不想杀人。
但这世道逼得好人没法活。
卡洛的惨叫声引来了几个人。
是几个正在搜刮的暴民。
他们探头进来，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嘿！快看！修鞋的在杀神父！”
“杀得好！”
“这种肥猪就该杀！”
没人上来拉架，也没人觉得不对。
在今天，在此时此刻的佛罗伦萨，杀神父不是罪，是景致。
卡洛绝望了。
他看着门口那些冷漠、戏谑的脸，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流着泪的迪诺。
他突然明白，那种高高在上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那张保护了他半辈子的名录，被乔瓦尼撕了。
没了那层皮，他就是块肉。
噗嗤！
最后一下。
锥子扎进了卡洛的心口。
卡洛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一箱子准备带去威尼斯享福的金币，还在旁边敞着口，闪闪发光。
迪诺拔出锥子。
血喷了他一脸。
他坐在尸体上，呆呆地看着那把锥子。
结束了。
他杀人了。
但他心里没有害怕，反倒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像是把那个一直卡鞋底下的石子给抠掉了。
门口那几个暴民走了进来。
一个满脸麻子的人拍了拍迪诺的肩膀，“哥们儿，行啊。手挺黑。”
然后他们就把那一箱子金币给分了。
迪诺没拦着，也没要。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看都没看那箱子钱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他得回家。
回家告诉露琪亚，蚊子死了。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
这一幕，在佛罗伦萨的各个角落上演。
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迪诺这么有种，也不是每个神父都像卡洛这么倒霉。
但混乱是实打实的。
街道上到处都是拿着“战利品”的人。
有人扛着火腿，有人抱着地毯，有人牵着不知道从哪个神父家里牵出来的奶牛。
卫队呢？
他们在街口站着。
手里拿着长矛，但这长矛不是冲着暴民的，是戳在地上的。
几个卫兵甚至还在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
“嘿，乔治，你抱的那是啥？银脸盆？好东西啊。”
“这不，从圣灵教堂拿的。那边还有不少呢，你们不去搞点？”
“不去不去，我们在执勤呢。”
卫兵摆摆手，但眼里全是羡慕。
这是上面的意思。
马泰奥和几个行会大佬早就跟执政团打好了招呼。
只要不去抢行会的铺子，只要不去冲击几个大家族的宅子（当然，阿奇亚尤利家族除外），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一场定向爆破。
要把教会的威信炸塌，要把安杰洛的根基炸毁，必须得让这帮穷鬼尝到甜头，必须得让他们手里沾上血。
一旦手上沾了神父的血，那他们就只能跟着乔瓦尼这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叫投名状。
市政厅的塔楼上。
正义旗手波尔多站在窗前，看着下面乱哄哄的城市。
（ps：佛罗伦萨最高行政权力由正义旗手与八名长老组成的执政团共同行使，其中正义旗手是执政团的首席长官，为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首脑。）
他是个典型的佛罗伦萨政客，精明，冷血，信奉实用主义。
“大人，”
身后的书记官有些担忧，“这么乱下去，会不会收不住场？万一他们抢红了眼，冲进市政厅怎么办？”
“收不住？”
波尔多冷笑一声。
“你太高看这些泥腿子了。”
“他们就像一群野狗。给块肉，他们就抢肉。没人领着，他们也就是乱叫唤两声。”
“现在，有人领着他们去咬那头最肥的狮子。”
“咱们为什么要拦着？”
波尔多转着手里的戒指。
“安杰洛那老家伙，太傲慢了。这些年，教会的手伸得太长，税收得太多。也该让他们出出血了。”
“可是…教皇那边…”
“教皇？”
波尔多指了指北边，“阿维尼翁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等教皇的军队来了，这事儿早就尘埃落定了。”
“到时候，咱们只要把乔瓦尼那个疯子交出去，说一切都是他煽动的，咱们是被迫的。不就完了？”
书记官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这就是政治。”
波尔多淡淡地说。
“只要咱们坐在棋盘边上，不下去当卒子，那就永远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