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暴乱发生之前，阿奇亚尤利宫。
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安杰洛主教坐在高背椅上，晃着红酒。
此时的他，手很稳，一副运筹帷幄之相。
他对面坐着弟弟贝纳尔多和侄子多纳托。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安杰洛抿了一口酒，舒服地叹了口气。
“管家已经带着东西去了。只要他登上那个高台，只要他在那几万个泥腿子面前展开族谱。”
“那小子就完了。”
“哥哥，那个老东西真的行吗？”
贝纳尔多有些担心：“那帮暴民现在可是红了眼，万一他们不认账呢？”
“不认账？”安杰洛轻笑一声，“贝纳尔多，那卷族谱，是阿奇亚尤利家族三百年的积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血统证明。在这佛罗伦萨，除了那个疯子，没人敢对着族谱撒野。”
“对于那些底层的穷鬼来说，‘贵族’和‘血统’就是天。他们敢为了钱砸门，但绝不敢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去否认写在羊皮纸上的神圣名字。”
安杰洛自信满满。
“只要证明了乔瓦尼是个骗子，他建立起来的那些所谓威信，瞬间就会崩塌。”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要动手。”
安杰洛抹了下脖子。
“那些觉得自己被骗了的暴民，会自己把他撕成碎片。”
贝纳尔多听完，阴恻恻笑了。
“还是哥哥高明。等那小子身败名裂了，我就让宗教裁判所介入。亵渎神灵、假冒神职人员，这两条罪名够把他送上火刑柱烤个外焦里嫩了。”
书房里的气氛因傲慢而轻松愉快。
侄子多纳托，环顾四周。
“对了，叔叔。卡特琳娜呢？”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这些天都没看见她？”
听到这个名字，安杰洛原本舒展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他嘲讽道：
“还能在哪儿？”
“一定是在南岸和那些穷鬼混在一起。”
“哼，多纳托，你那个堂妹的心思你还看不出来？”
“她看了几本那个野种写的歪书，脑子早就坏了。整天喊着什么‘新世界’，什么‘地上天国’。”
“我猜啊，她现在正跟那群乞丐、妓女、小偷挤在一起，胡说八道呢。”
贝纳尔多接过话：“说不定，正在帮着那个野种数落咱们的罪状呢。”
“放肆！”
安杰洛重重放下酒杯。
“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正义旗手莱奥波尔多的儿子正好成年了，等这件事平息了，立刻就把她嫁过去！”
多纳托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好了，不提那个逆女。”
安杰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两位亲人举了举。
“来，为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荣耀。”
“干杯。”
叮。
他们仰头饮尽杯中的美酒，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与甘甜。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杯酒下肚的同时。
在市政广场上，乔瓦尼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跪地求饶。
那双年轻的手，正抓着那卷被安杰洛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族谱。
然后。
刺啦一声。
撕得粉碎。
……
公审大会的前一天。
城内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一处房产内，壁炉烧得很旺。
卡特琳娜坐在壁炉边，学着叔叔的样子，修剪一盆圣诞玫瑰。
圣诞玫瑰开得正好，花色洁白，象征纯洁。
“咔嚓。”
一朵开得最艳的花头掉了下来。
站在旁边的卫队长乔治，眼皮子跳了一下。
乔治是个粗人。他不懂花，但他懂那剪刀合上的声音。跟砍头是一个动静。
“乔治。”卡特琳娜看着那朵掉在地上的花，“你在这个家里，待了多少年了？”
“回小姐，十二年了。”
乔治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十二年。”卡特琳娜放下剪刀，“也不短了。娶媳妇了吗？”
“娶了。前年刚娶的，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是城南面包房老恩佐的闺女。”
“有孩子吗？”
“有了。是个带把的，刚满周岁。”提到儿子，乔治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活气。
“真好。”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把那朵红花捡起来，闻了闻。
“可惜了。”
乔治心里一紧，“小姐，啥可惜了？”
“可惜这孩子，刚满周岁，就要没爹了。”
乔治的脸瞬间白了。
他以前是雇佣兵，见惯生死，但他怕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尤其是这话是从卡特琳娜小姐嘴里说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大家都怕安杰洛主教，因为主教是家长；大家都怕贝纳尔多老爷，因为老爷和裁判所有关系。但下人们私底下最怕的，其实是这位卡特琳娜小姐。
她不打人，不骂人，总是笑眯眯的。但她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看透了。
“小姐…您这是啥意思？”乔治有点发虚，“我乔治身强力壮，也没得病，怎么就…”
“身强力壮有什么用？”
卡特琳娜把花扔进火炉里。
花瓣卷曲，变黑，化成了灰。
“明天，市政广场要开公审大会。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老爷吩咐了，让我们明天全副武装。要是有人敢冲击阿奇亚尤利宫，就杀。”
“杀？”
卡特琳娜笑了。
“乔治，你会算数吗？”
“会…会一点。”
“那我帮你算算。咱们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加上临时雇的打手，一共多少人？”
“精锐三百，打手一百。一共四百。”乔治报得很干脆。
“那明天去广场上市民，有多少人？”
乔治愣了一下，“这…怎么也得有几万吧。”
“几万。”
卡特琳娜点点头，“我就算他两万。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淹死；一人扔一块石头，能把你埋了。”
“你有四百个人，四百把剑。”
“你能砍死多少？十个？一百个？还是一千个？”
“等你砍卷了刃，砍断了手，剩下那一万九千人冲上来的时候，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
乔治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有了画面。人海，像洪水一样的人海。他就是洪水里的一只蚂蚁。
他吞了口唾沫，定了定心神，辩解道：
“可是…大小姐，那些人也不一定就会乱来。毕竟那几万市民平时都老实巴交的，总不能个个都是疯子。”
“呵呵。”
卡特琳娜看向壁炉，炉火映红了她的半张脸。
“以前，人们也觉得奥尔特拉诺不会乱。”
“结果呢？”
“咱们有墙，有阿奇亚尤利宫…”乔治还在挣扎。
“墙？”
卡特琳娜站起来，走到乔治面前。她比乔治矮一个头，但气势上却压得乔治喘不过气。
“乔治，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如果明天真的打起来了，安杰洛叔叔会在哪儿？”
“在…在宫里。”
“那贝纳尔多叔叔呢？”
“也在宫里。”
“那你呢？”
卡特琳娜的手指，轻轻点在乔治的胸甲上。
“你在外面。”
“你在第一线。”
“当那两万个疯子冲过来的时候，你是那挡风的板，你是那填坑的土。”
“等把你这块土踩平了，踩烂了，他们才会去撞墙。”
“到那时候，你已经变成肉泥了。你的媳妇成了寡妇，你的儿子成了孤儿。”
乔治的汗下来了。
他知道小姐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卫队长的命。拿了钱，就得卖命。
“这就是命。”乔治咬着牙，“吃了这碗饭，就得认这个命。”
“命？”
卡特琳娜摇摇头。
“乔治，你这不是认命，你这是蠢。”
“如果你是为了保护家族死的，那是忠烈。可你明天是为了什么死的？”
“在人们眼里，你是为了安杰洛叔叔的金币死的。”
“你是为了掩盖他贪污的罪名死的。”
“你是为了一个贼死的。”
乔治猛地抬起头，“小姐！他是主教！是您的叔叔！”
“他首先是个贼，其次才是个主教，最后才是我叔叔。”
卡特琳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乔治，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世道，变了。”
“乔瓦尼堂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站着的，是全佛罗伦萨没饭吃的人，是全城想发财的商人。”
“这股风浪，安杰洛叔叔挡不住，阿奇亚尤利家族也挡不住。”
“这艘船要沉了。”
“安杰洛叔叔在船舱里，死死抱着金子，不肯撒手，所以他必死无疑。”
“但你不是。”
卡特琳娜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你只是个划船的。船沉了，你可以跳水，你可以上岸，你可以换一艘船。”
“为什么要陪着那一箱金子一起沉底呢？”
乔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换…换一艘船？”
“对。”
卡特琳娜放下杯子。
“乔瓦尼堂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新世界不需要忠诚的死人，需要聪明的活人。”
“他缺一把刀。一把能替他保住阿奇亚尤利宫的刀。”
乔治听懂了。
他的心跳得厉害。这是造反。这是背主。这是要下地狱的。
可是…
他想起了家里的胖儿子。想起了老婆做的面包。想起了活着的好处。
“小姐…”乔治的声音哑了，“您…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您也是阿奇亚尤利家的人啊。”
“正因为我是。”
卡特琳娜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所以我才要救这个家。”
“安杰洛叔叔老了，他疯了。他把家族带上了一条死路。如果让他继续掌舵，阿奇亚尤利这个姓氏，明天就会在佛罗伦萨消失。”
“只有换个舵手，家族才能活。”
“而我，选了乔瓦尼堂哥。”
她看着乔治，目光如炬。
“现在，轮到你选了。”
“是明天被人剁成肉泥，让你儿子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那是走狗的儿子’。”
“还是追随乔瓦尼堂哥，等你儿子长大了，告诉他‘你爹当年可是站在圣人那一边的’。”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壁炉内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乔治的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这是个赌局。
一边是十二年的恩情和必定会死的结局。
一边是背叛的骂名和可能活下来的希望。
卡特琳娜见状，又加了一个筹码。
“乔治，等堂哥赢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依然是卫队长。而且，你的薪水翻倍。”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长得像一朵花，心却是一把刀。
这把刀，把他的忠诚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算计。
但乔治觉得，这算计，挺好。
至少能活。
“小姐。”
乔治松开了剑柄，单膝跪地。
“我愿意追随新族长。”
卡特琳娜笑了。
笑得像那一盆盛开的圣诞玫瑰。。
“新族长…说得好。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久。”
她从桌上拿起那把银剪刀，递给乔治。
“拿着。”
“留个念想。”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这把剪刀，剪断了你脖子上的链子。”
乔治双手接过剪刀。
“去吧。”
卡特琳娜挥挥手。
“记得，明天等我通知。”
乔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卡特琳娜重新坐回炉火边。
“乔瓦尼…”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展开，看了好几遍。
火苗窜上来，映红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一半是少女的柔情，一半是野心家的狰狞。
他真的很会骗人。
连她这个自诩聪明的女人，不也被他骗得，要把亲叔叔送上祭坛了吗？
“骗子。”
卡特琳娜骂了一句。
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我就喜欢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