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市政广场上的热浪还没散。
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骂人的话也从最开始的“还钱”、“骗子”，变成了下三路的“生儿子没屁眼”、“老母猪配种”。
语言这东西，越是低俗，消解仇恨的速度就越快。
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被拉下来，被人指着鼻子骂他是猪狗不如的时候，人们就不想杀他了。杀一头猪还要费刀呢，骂一顿多解气。
贝纳尔多早就瘫在地上了，多纳托更是缩成一团装死。
只有安杰洛，还挺着。
他脸上的痰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壳。帽子歪到了耳朵边，但他还在心里默念着拉丁文的祷词。
不是为了求上帝宽恕，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疯。
他看着台下。
那是一片嘴的海洋。一张张嘴张开、闭合，喷出唾沫和恶毒的词汇。
他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场景，真的很像弥撒。
以前在教堂里，他站在台上，念经。台下的人跪着，听着，嘴里喊着“阿门”。
那时候，他是牧羊人，底下是羊。
现在，乔瓦尼坐在台边上，嗑着瓜子。台下的人站着，骂着，嘴里喊着“打倒”。
现在，乔瓦尼是牧羊人，底下还是羊。
羊没变。
只是牧羊人换了，草料换了。
以前他喂的是“赎罪券”和“天堂”，现在乔瓦尼喂的是“仇恨”和“宣泄”。
哪种草料更好吃？
安杰洛看着那个在台上骂得唾沫横飞的秃顶裁缝。这裁缝骂得脸红脖子粗，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芒，比他在领圣餐时还要虔诚，还要狂热。
安杰洛懂了。
乔瓦尼的草料更好吃。
因为那是带血的，那是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草料。
他安杰洛输了。不是输在贪婪，也不是输在傲慢。
他输在太把人当人看了。他以为人是有理智的，是怕上帝的，是守规矩的。
可乔瓦尼不把人当人。
乔瓦尼把人当成了野兽，当成了火药，当成了工具。他知道怎么点火，怎么喂食，怎么让这群野兽去咬死对手。
“高明啊…”
安杰洛嘴里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贝纳尔多听见了，以为他在求饶，“哥，你说什么？是不是该认罪了？”
“我说他高明。”
安杰洛看着不远处那个正跟卡特琳娜说笑的年轻人。
“贝纳尔多，你看他像谁？”
“像魔鬼！像撒旦！”贝纳尔多咬牙切齿。
“不。”
安杰洛摇了摇头，那顶高帽子跟着晃了晃。
“他像主。”
贝纳尔多吓傻了，“哥，你被打傻了吧？这可是渎神啊！”
“你想想。”
“当年的耶稣，不也是这样吗？”
“也是个木匠的儿子，也是个底层出身。也是站在街头巷尾，对着一群渔夫、税吏、妓女说话。”
“他也说神庙里的祭司是毒蛇的种类，他也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他也把圣殿里的桌子掀了，把做买卖的人赶出去。”
“他也去跟穷人混在一起。”
安杰洛苦笑了一声。
“咱们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早就忘了这一套了。”
“咱们以为神就是那个挂在墙上流血的木头人。”
“其实神是乔瓦尼手里那把锤子。”
“这小子，比咱们读经读得透啊。”
“他不是在渎神，他是在模仿。”
贝纳尔多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大哥疯得不轻。
这时候，台上的骂声渐渐小了。
骂累了。
几万人骂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冒烟了。而且看着台上那三个像落汤鸡一样的贵族老爷，大家心里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乔瓦尼走到安杰洛面前。
“叔叔，听够了吗？”
安杰洛看着他，眼里没了之前的怨毒，反倒多了些许诡异的平静。
“听够了。”安杰洛沙哑地说，“不得不说，这出戏，你排得不错。”
“您过奖。”
乔瓦尼帮他正了正那顶高帽子。
“既然听够了，那咱们就该收场了。”
乔瓦尼转过身，对着台下喊道：
“市民们！骂也骂了，气也出了。”
“现在，咱们得讲点规矩了。”
“毕竟咱们是文明人，是佛罗伦萨的公民，不是野蛮人。”
“咱们得审判他们！”
“对！审判！”人群稀稀拉拉地回应着，显然是累了。
乔瓦尼招了招手。
从后台走上来一名法官。
“经查。”
法官清了清嗓子。
“前主教安杰洛·阿奇亚尤利，及其弟贝纳尔多，其侄多纳托。”
“涉嫌贪污公款、挪用教会资产、欺诈信徒、引发金融动荡。”
“罪证确凿。”
法官念得很快，也没提什么证人证物，反正台下这几万人就是证人，那顶高帽子就是证物。
“现宣判如下：”
人群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在等那个字：死。
“剥夺安杰洛及其同伙的一切教职与公职。”
“没收其名下所有非法所得，用于赔偿巴尔迪银行储户的损失。”
这一点出来，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这是实惠。
“但是。”
法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乔瓦尼。
乔瓦尼微微点了点头。
“念在上帝有好生之德，且乔瓦尼神父大义灭亲之余，仍心怀慈悲，替其求情。”
“免去三人死刑。”
嘘声四起。
“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
乔瓦尼抬起手，压了压。
“市民们。”
“杀了他，脏了咱们的手，也脏了这块地。”
“让他活着。”
“让他睁着眼看着。”
“看着咱们怎么把被他毁掉的日子过好，看着咱们怎么把被他贪污的钱赚回来，看着咱们怎么建立一个新的佛罗伦萨。”
“这种惩罚，比吊死他更让他难受！”
“从今天起，判处安杰洛三人，终身监禁于执政官宫地下室。”
“每天只给清水和黑面包。”
“让他用余生，去向上帝忏悔！”
这话说得漂亮。
不仅显得乔瓦尼仁慈，还给出了一个更解气的方案：让他活受罪。
对于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主教来说，去地下室吃黑面包，确实比死还难受。
并且，安杰洛还有用。
“好！”
“听乔瓦尼神父的！”
“饿死他！”
判决生效。
护教团的人上来，把安杰洛三人架了起来。
路过乔瓦尼时，安杰洛咧开嘴：
“侄儿…”
“我在那儿等着你。”
“等你哪天也被这群羊给反噬了，也被戴上这顶帽子的时候…”
“咱们爷俩，再好好喝一杯。”
乔瓦尼依然微笑着。
“那您可得活久点。”
“毕竟，我的戏，才刚开场呢。”
安杰洛被拖下去了。
那顶白色的高尖帽在人群的头顶上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