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安杰洛离开后，乔瓦尼叫来了正在擦汗的屠夫。
“雅各波，带上兄弟们。还有，”乔瓦尼指了指台下那些探头探脑的卫兵们，“带上这帮废物。”
“去哪？”雅各波问。
“安杰洛是头大老虎，咱们打了。但这城里，还藏着不少吃人的苍蝇呢。”
“圣洛伦佐教堂的那个费尔南多，听说他去年为了修缮费，逼得一个寡妇卖了女儿？”
“还有圣母百花大教堂工地上的那个监工神父，是不是经常扣石匠的工钱，说那是奉献给上帝的？”
“还有那个…”
乔瓦尼随口点了几个名。这些名字，都在平日里搜集的情报本子上记着。
“都抓起来。”
“就在他们教堂门口，搭个台子。不用像这儿这么讲究，弄几个酒桶，铺块木板就行。”
“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出来。”
“让他们也上去吐两口痰，骂两句娘。”
“记住，要让每一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人，都有个地儿撒泼。”
雅各波听懂了。
这是要把这把火，从广场烧到胡同里，烧到每家每户的炕头上。
“明白。“那要是他们反抗呢？”
“反抗？”
乔瓦尼整了整自己的白袍。
“那是异端抗拒审判。”
“不用我教你杀猪吧？”
……
接下来几天，佛罗伦萨还幸存的神父们遭了殃。
本来大家以为，抓了安杰洛，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毕竟大鱼都落网了，咱们这些小虾米，也就是跟着混口饭吃，罪不至死吧？
但这世道，从来就没有什么“罪不至死”。只有“你需要死”。
为了平民愤，他们必须得死。
圣洛伦佐区。
费尔南多神父正躲在自己的情妇家里。他把门窗都钉死了，正哆哆嗦嗦地数着那一袋子私房钱，打算等天黑了贿赂守门卫兵，溜出城，去比萨避避风头。
“咚！咚！咚！”
“开门！查税！！”
外面有人喊。
费尔南多又不傻，这时候查什么税？
他刚想往床底下钻，门就被一把斧头给劈开了。
雅各波拎着斧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护教团兄弟，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
“费尔南多神父，好兴致啊。”
雅各波看着那一桌子的金币，又看了看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寡妇。
“这就是您说的清贫？”
“这就是您说的守贞？”
费尔南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饶命！钱都给你！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雅各波没要钱。
他一把揪住费尔南多的领子，把他提溜到了大街上。
街上已经围满了人。
那个卖了女儿的寡妇也在。
“就是他！”
寡妇一声尖叫。
“就是这个畜生！他说上帝要修顶棚，逼我交了五百个铜板！我家没钱，他就让人把我女儿拖走了！”
“打死他！”
群众的怒火一点就着。
不用雅各波动手，街坊们就涌了上来。
那场面，乱得没法看。
拳头、鞋底如雨点般落在费尔南多身上。
这神父平日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个？没两下就被打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同样的一幕，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工地上、在圣灵区的修道院门口、在老桥边的礼拜堂前，到处都在上演。
整个佛罗伦萨，变成了一个审判场。
没有法官，没有律师，没有辩护。
只有愤怒的控诉，和更加愤怒的拳头。
有些平日里名声还算不错的老神父，看着这一幕，吓得把自己关在教堂里，对着十字架哭。
上帝啊，这是怎么了？
这是地狱的大门开了吗？
不。
这是乔瓦尼的“地上天国”来了。
在这个天国里，穷人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虽然这权力是暴力的、是短暂的、是被人当枪使的。但那也是权力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父，现在被踩在脚底下求饶。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教堂仓库，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搬东西。
这感觉，真他妈的爽。
……
天快黑的时候。
城里的喧嚣声终于慢慢落下去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累了，也是因为抢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佛罗伦萨人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先是银行倒闭，再是看乔瓦尼砸门，然后是抢钱，接着是公审，最后是满城抓神父、分家产。
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
街上的景象，有点荒诞。
地上到处是烂菜叶、破鞋子、还有被打烂的家具碎片。偶尔还能看见几件被撕碎的神袍，像是白色的蝴蝶尸体，粘在泥水里。
但人们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惶恐。
一个鞋匠，怀里抱着一只从神父家里抢来的金烛台，背上还扛着一袋面粉。他走得气喘吁吁，但脚下生风。
这金烛台，起码值十个金币。
那张作废的存单上，也就存了五个金币。
赚了。
这一来一去，不仅没亏，还翻了倍。
至于那银行倒闭的事儿？
管他呢！
反正钱已经“拿”回来了，而且是现货，比存在那个铁柜子里还要让人踏实。
这就是乔瓦尼的高明之处。
他把“金融危机”，变成了“分赃大会”。
当人们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谁还去管什么信贷崩塌？
那是大人物操心的事儿。
咱们小老百姓，今晚有酒有肉，就是好日子。
夜幕降临。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炊烟。
那是抢来的面粉做的面包的香味，那是抢来的腊肉炖豆子的香味。
这香味飘荡在佛罗伦萨的上空，把血腥味和火药味都给盖住了。
街道上，原本聚集的人群开始散去。
“回家喽！”
“老婆，看我弄回来啥了！一整块火腿！”
“爹，这下咱们能过个好冬了！”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就像是刚参加完一场盛大的集市，满载而归。
没人提那些被打得半死的神父还在街角哼哼，没人提安杰洛还在地下室里啃黑面包。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乔瓦尼站在阿奇亚尤利宫的阳台上，看着慢慢恢复平静的城市。
看着那些如同蚂蚁一样，搬着东西回巢的市民。
“你看。”
乔瓦尼指着远处一盏刚刚亮起的灯火，对身边的卡特琳娜说。
“这就是秩序。”
卡特琳娜倚在栏杆上，“我曾以为秩序是法律，是军队。”
“不。”乔瓦尼说，“对于下面这些人来说，秩序就是吃饱，就是有个盼头。”
“今天，咱们给了他们这两样东西。”
“所以，这城不会乱了。甚至比以前更稳。”
卡特琳娜笑了笑，“那明天呢？明天抢完了，他们吃完了，怎么办？”
“明天？”乔瓦尼眼神变得幽深。“明天，咱们就该给他们立个新规矩了。”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毕竟，这城里的金子虽然多，但也不能这么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