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大门，比天堂的门好进，只要你手里有那个叫“金币”的通行证。但要进教皇的书房，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功。
显然，乔瓦尼觉得自己两者都有。
他穿着那件旧修士服，上面打着补丁。这身行头在这座用金子堆起来的宫殿里，刺眼，寒酸。
带路的侍从穿着礼服，走在前面，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到了书房门口，侍从停下，“进去吧。陛下在里面。”
乔瓦尼轻松自逸，像是要去见一位老朋友，推门而入。
克雷芒六世端着杯酒，眯着眼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俊美的侍从，正在给他剥葡萄。
乔瓦尼来到克雷芒六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伏在地上。
对他来说，膝盖可不值钱。
“罪人乔瓦尼，叩见圣座。”
这一跪，标准，虔诚，卑微到了尘埃里。
克雷芒六世没有什么反应。
他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一颗葡萄，像是忘了下面还跪着个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熬鹰。
若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这种沉默压得冷汗直流，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烧死了。
但乔瓦尼趴在那儿，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过了足足五分钟。
“抬起头来。”
克雷芒六世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乔瓦尼直起上身，依旧跪着，目光垂在教皇的鞋尖，绝不直视圣颜。
“我看过你的资料。”
教皇把酒杯递给侍从，“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佛罗伦萨的野心家，高利贷贩子，异端学说的鼓吹者…还有，篡位者。”
每一个头衔都很重，但也很准。
“你在佛罗伦萨搞得满城风雨，把安杰洛关进了地牢，还搞什么‘慈恩金券’，把教堂变成了交易所。”
克雷芒六世冷笑一声，“怎么，佛罗伦萨还装不下你的野心，刚跑到阿维尼翁就开始撒钱？是在向我示威吗？”
换做旁人，这时候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
乔瓦尼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陛下误会了。”
“撒钱，不是示威，是广告。”
“广告？”克雷芒六世皱眉，这是个新词。
“是的。是为了告诉阿维尼翁的人们，佛罗伦萨有钱了。而佛罗伦萨之所以有钱，是因为我们在按照上帝的新启示办事。”
乔瓦尼抬起头，眼睛清澈得像个刚受洗的婴儿。
“陛下，您说我是高利贷贩子。可我不这么看。我是在为上帝理财。”
“如今世道艰难，战火连天，商路断绝，教廷的税收日渐枯竭。我在佛罗伦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一件事：哪怕是在荒年，只要方法得当，上帝的库房依然可以充盈。”
“至于安杰洛叔叔…”
乔瓦尼叹了口气，痛心道，“那只是我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家务事。”
“家务事？”教皇挑眉。
“是的，他因为害怕我夺走他族长的位子，所以恶意编排我，说我没有家族的血统，说我不是他任命的修道院院长。”
“叔叔老了，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旧时代的教条，他看不懂现在的局势，更看不懂金券背后的神学逻辑。他挡在前面，不是挡了我的路，更是挡了教廷财源广进的路。”
“因为他是您任命的主教，所以我没有杀他，也没有虐待他。他在地下室里吃得好，睡得香，除了不能出来坏事，一切如旧。这难道还不能代表我一心向着您吗？”
克雷芒六世看着这个年轻人。
巧舌如簧。
把一场赤裸裸的政变说成是家族养老，把敛财说成是为上帝分忧。
但这番话，却莫名地顺耳。
特别是两句“教廷财源广进”、“一心向着您”。
克雷芒六世站起身，那双红色鞋子停在乔瓦尼面前。
“你很聪明。”
教皇低头看着他，“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算计一切，包括上帝。”
乔瓦尼立刻伏低身子：“乔瓦尼不敢算计上帝，只敢算计人心。而算计人心，是为了供奉上帝。”
“供奉？”
克雷芒六世嗤笑一声，踢了踢乔瓦尼那破旧的衣摆，“就凭你这身乞丐装？你在装穷给谁看？想让我觉得你是个清廉的圣徒？”
“不。”
乔瓦尼抬起头，直视着教皇的眼睛。这是大不敬，但他此刻的眼里充满了狂热，仿佛在看着一位救世主。
“我穿成这样，是因为在陛下这轮太阳面前，任何星光都应该黯淡。我拥有的一切，金钱、权力、名声，都是陛下指缝里漏下来的沙子。只要陛下愿意，随时可以收回。”
“我是一只羊。”
“一只哪怕是在悬崖峭壁上，也能啃出草皮、长出肥油的羊。”
“但我没有角，也没有牙齿。我只想找个主人，定点剪毛。”
这比喻太露骨了。
但也太诱人了。
克雷芒六世是个法兰西人，但他更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很清楚现在的局势。
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四世对他虎视眈眈，意大利的那些城邦因为教廷长期滞留法国而心生怨恨。罗马的那些老贵族们，更是恨不得把他这个“法国傀儡”赶下台。
他在意大利需要盟友。
不是那种只会写信哭穷、要兵要权的废物盟友，而是像乔瓦尼这种，能搞钱、能办事、还没什么根基的“野狗”。
安杰洛？那是老派的意大利势力，这帮人虽然听话，但心里向着罗马。
乔瓦尼？这是个纯粹的投机者。投机者没有祖国，只有利益。只要给够利益，他就是最忠诚的狗。
“你想当佛罗伦萨主教？”
克雷芒六世突然问。
乔瓦尼心里一动。正戏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佛罗伦萨教区未来一年的财务预算承诺书。”
教皇接过，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一万金币。
这只是“首付”。承诺书上还写着，如果乔瓦尼转正，未来每年向教廷上缴的什一税，将是过去安杰洛时期的三倍。
三倍。
这是一个能让任何圣徒都动心的数字。
“一万金币，买一顶主教的帽子。”
克雷芒六世拿着那张纸，在手里拍了拍，“价格公道。甚至可以说是溢价了。”
“但是…”
教皇话锋一转，把那张纸随手扔在地上。
那张价值连城的纸轻飘飘地落在乔瓦尼的膝盖旁。
“我不能收。”
乔瓦尼装作失落道：“陛下，为什么？”
“因为太便宜了。”
克雷芒六世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瓦尼，就像看着一只想爬上餐桌的老鼠。
“乔瓦尼，你把教廷看得太轻了。你也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贪官，这一万金币足够买你十条命。但你搞出来的那个‘圣财论’，那个‘慈恩金券’，是一把火。”
“这把火能烧死异端，也能烧毁教廷的根基。”
“现在把主教的权杖交给你，等于是在油库边上递给你一个火把。那些保守派枢机、那些神学家，会像疯狗一样咬住我不放。”
乔瓦尼懂了。
教皇不是不想要钱，是嫌风险太大。
或者说，价码还没大到能让他无视风险的地步。
“那陛下的意思是…”
“留下来。”
“阿维尼翁是个好地方。这里有最好的酒，最美的女人，也有最激烈的辩论。”
“你就在这里住下。多去给枢机们讲讲课，讲讲你的‘圣财论’。也去看看那个正在修建的宫殿，那个流水线很有意思，我很喜欢。”
“至于佛罗伦萨…”教皇顿了顿，“安杰洛既然‘病’了，那就让他好好养病。”
没有任命，也没有惩罚。
这是要把他扣在阿维尼翁当人质？还是当顾问？
乔瓦尼瞬间权衡了利弊。
这是一个考验。教皇在观察他，看他这套理论到底能不能在教廷这个大染缸里活下来。如果他能搞定阿维尼翁的这帮老顽固，那佛罗伦萨就是他的奖赏。如果搞不定，那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怎么？不愿意？”教皇的声音冷了几分。
乔瓦尼捡起地上的那张承诺书，重新塞回怀里。
他再次磕头。
“这是乔瓦尼的荣幸。”
“陛下既然想听课，那我就把佛罗伦萨的生意经，好好在这阿维尼翁念一念。”
“只是…”乔瓦尼抬起头，“阿维尼翁的学费，可能有点贵。”
克雷芒六世大笑起来。
“只要你讲得好，上帝付得起学费！”
……
走出教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卢卡等在门口，见乔瓦尼全须全尾地出来，长出了一口气。
“院长！怎么样？成了吗？”
天冷，乔瓦尼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袍子。
“没成。”
“啊？”卢卡急了，“那一万金币…”
“也没送出去。”
“他不收钱，说明他图谋的更大。”
“那咱们就被困在这儿了？”
“困？”
乔瓦尼笑了，有些狰狞，“卢卡，把狼关进羊圈里，那不叫困。”
“那叫自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