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冷，风也大。
拉布鲁里大街上的百合花旗帜猎猎作响。
乔瓦尼回到了他的豪宅。
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脱。
那件打了补丁的旧修士袍被他扔在地上，然后是破内衣，是那双为了装穷特意磨穿了底的布鞋。
“烧了。”
乔瓦尼光脚踩在地毯上，吩咐道，“连灰都别剩下。”
卢卡赶紧把那堆破烂抱走，扔进壁炉。
乔瓦尼跳进早已备好的热水桶里，长出了一口气。
水面上漂着玫瑰花瓣，水汽蒸腾，把他身上在教皇宫里的卑微，慢慢蒸发出来。
“院长大人，”卢卡递上一杯冰镇过的葡萄酒，“我不明白。”
“刚才在教皇宫门口，您说这是‘自助餐’。可咱们现在既没得官，也没送出去钱，反倒被教皇扣在这儿了。这算哪门子自助餐？”
乔瓦尼灌了一大口酒，包在口腔里，闭着眼享受热水漫过脑袋的窒息感。
“呼…”
他露出脑袋。
“卢卡，你觉得教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贪婪？好色？有权势？”
“不。他是个看客。”
“他坐在斗兽场上，看着我和那些保守派枢机互咬。我要是赢了，他就下来收钱；我要是输了，他就让人把我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他让我留下来讲课，其实就是把我扔进了狮子笼。那些老枢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去给他们讲‘圣财论’？那是肉馅饼打狗，有去无回。”
“肉馅饼打狗？那怎么办？”卢卡急了，“咱们跑吧？趁着还没正式宣战，咱们回佛罗伦萨去。”
“跑？”
乔瓦尼冷笑一声，从水里坐起来，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肌肉滑落。
“只有丧家犬才跑。既然教皇想看戏，那我就给他演一出大戏。只不过，这戏台子不能搭在教皇宫，得搭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
……
乔瓦尼披着一件紫色的丝绸睡袍，坐在书桌后。
桌上摊开着一张阿维尼翁的地图和情报名单。
“阿维尼翁这地方，最有权势的是主教，但最有声音的，不是主教。”
“是那帮文人。”
“诗人、画家、哲学家、甚至那些占星术士。这些人手里没有权杖，但他们手里有笔，有嘴。他们的声音能传遍欧洲，能把一个妓女吹捧成圣女，也能把一个教皇骂成暴君。”
“最重要的是，”乔瓦尼笑了，“他们大多都很穷，但又很爱装。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卢卡。”
“在。”
“去查两个人。”
乔瓦尼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写得很重：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
“这人我知道！”卢卡兴奋道，“桂冠诗人！写《歌集》的那个！听说全欧洲的贵妇人都把他的诗抄在手帕上，晚上抱着睡觉。”
“对。他是现在的文化教皇。他说一句话，比十个枢机主教加起来都管用。”
乔瓦尼的手指移向第二个名字：马泰奥·焦瓦内蒂。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卢卡挠挠头。
“他是教皇的御用画师，也是阿维尼翁艺术圈的风向标。教皇宫里的壁画都是他画的。搞定了他，就等于在教皇的眼睛里插了一根针。”
乔瓦尼把笔一扔。
“我要办一场沙龙。”
“就在这儿。就在这拉布鲁里大街。”
“主题我都想好了：‘论古典精神的复兴与上帝在人间的荣耀’。听听，这名字多带劲。既有古罗马的味儿，又有上帝的份儿，还能顺便聊聊钱的事儿。”
“我要把阿维尼翁所有的名流、才子、‘大喷子’，都请过来。”
卢卡看着乔瓦尼那闪着精光的眼睛，知道又要撒钱了。
“院长，这得花多少钱？”
“没上限。”
“酒，要佛罗伦萨最好的陈酿，运费再贵也要运过来。菜，要用东方的香料，哪怕那是等重的金粉，也要给我撒上去。桌布要用金线绣的，杯子要用威尼斯的水晶。哪怕是一个擦嘴的餐巾，也要让这帮文人觉得带回家能当传家宝。”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佛罗伦萨品味’。”
“当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人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他们嘴里喷出来的就不再是口水，而是赞美诗。”
……
第二天，整个阿维尼翁的信使都忙坏了。
几十封烫金的邀请函，从拉布鲁里大街飞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每一封邀请函都是乔瓦尼亲笔写的。他的拉丁文写得极好，花体字像艺术品一样流畅。
给诗人的信里，他引用了西塞罗的《论友谊》，谈古论今，仿佛是两个灵魂知己在跨越时空对话。随信附赠的，是一卷羊皮纸和一瓶加了麝香的墨水。
给画家的信里，他大谈光影与神性的关系，顺便送上了一盒用青金石研磨出的纯正群青颜料。
给哲学家的信里，他探讨了柏拉图的理型世界与现实财富的辩证关系，礼物则是一本古希腊手抄本的残卷。
这是精准打击。
这是裹着糖霜的炮弹。
对于这些自诩清高但囊中羞涩的文化人来说，这样的邀请函，简直就是魔鬼的诱惑，让人无法拒绝。
……
傍晚时分。
卢卡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
“院长！神了！真神了！”
他把一叠回执拍在桌上。
“焦瓦内蒂大师答应了！他说他对您提到的‘光影与金钱的色泽’很有兴趣。还有那个写讽刺诗的贝托，那个整天骂教廷腐败的家伙，收了咱们的墨水，说是要来见识见识什么是‘高雅的腐败’。”
“还有学院派的那几个老学究，也都答应来了。”
乔瓦尼翻看着回执，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猎物。
“彼特拉克呢？”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卢卡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还有一张纸条。
盒子是乔瓦尼送出去的，里面装的是那卷羊皮纸和墨水。原封不动，连封蜡都没拆。
那张纸条上，没有花哨的寒暄，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拉丁文：
（凯撒的盛宴，赴约者当知其代价。）
乔瓦尼拿着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是遇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有意思。”
乔瓦尼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上钩。”
“院长，那他这是…拒绝了？”卢卡小心翼翼地问，“还把咱们比作凯撒，这是在骂咱们独裁呢，还是在夸咱们有权？”
“既不是骂，也不是夸。”
乔瓦尼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在开价。”
“开价？”
“对。对于彼特拉克这样的人来说，区区一点羊皮纸和墨水，那是打发叫花子的。他把宴会比作‘凯撒的盛宴’，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他在问我：你乔瓦尼想当文化圈的凯撒，想让我们给你唱赞歌，你准备好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这代价，不仅仅是钱。”
乔瓦尼站起身。
“他会来的。”
“他不收礼物，是因为他想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看我这个‘暴发户’到底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能不能配得上他的身价。”
“如果不配，他就会用最华丽的诗句，把我钉在耻辱柱上，让我在整个欧罗巴身败名裂。”
“如果配…”
“呵呵…那他就是我攻破教皇宫最锋利的一把剑。”
“卢卡。”
“通知厨房，菜单再加一道菜。”
“加什么？”
“加一道‘苦菜’。用那种最苦的野菜，不加任何佐料，生拌。”
卢卡愣住了，“院长，咱们不是搞奢华沙龙吗？上这种穷人都不吃的玩意儿，不是砸场子吗？”
“你不懂。”
“给彼特拉克这种聪明人吃饭，光有甜头不行，得有点苦味，才能让他尝出这顿饭背后的深意。”
“去准备吧。明晚，我要让这拉布鲁里大街，变成整个阿维尼翁最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