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人们提到达布鲁里大街那栋宅子时，嘴里吐出来的词还是“暴发户”、“乡巴佬”、“拿钱砸人的疯子”。
现在，风向变了。
酒馆里，宿醉未醒的诗人把脚架在桌子上，对着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侍女大喊：“再来一杯！这不是贪杯，这是生命力！没有欲望，哪来的诗歌？”
画室里，穷得买不起颜料的画徒们，一边磨着劣质的赭石，一边神往地讨论着昨晚焦瓦内蒂大师带回来的那句话：“美是上帝的容颜。用最贵的颜料，才是对上帝最大的敬意。”
说着说着，手里的劣质颜料就觉得烫手了，仿佛是对上帝的亵渎。
就连菜市里卖鱼的，在剁鱼头的时候都比平时狠了几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佛罗伦萨人说了，咱们赚钱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荣耀上帝。我这鱼剁得越快，上帝越高兴。”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一个带着铜臭味的符号，变成了一种主义。
一种让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贪婪、大义凛然地享受的主义。
……
教皇宫，天使塔楼的顶层画室。
这里的窗户开得很大，光线充足。焦瓦内蒂大师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那盒乔瓦尼送的群青，小心翼翼地在墙壁上勾勒着圣母的裙摆。
克雷芒六世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听说，那小子的沙龙，把整个阿维尼翁的聪明人都给震住了？”
焦瓦内蒂的手抖了一下，珍贵的颜料差点打翻。
他赶紧稳住心神，“陛下，不是震住，是……迷惑。”
“哦？怎么个迷惑法？”
“他请彼特拉克吃苦菜，请我谈神学，请神学教授谈黄金。”焦瓦内蒂看着手里的颜料，“但他有一句话，臣觉得……有点意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在墙上画天使，不用泥巴，而用金箔和群青，不是因为上帝俗气，而是因为只有最珍贵的材料，才配得上写给上帝的情诗。”
克雷芒六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壁画。
金色的光环，蓝色的裙摆，确实美得让人屏息。
以前，那些意大利派的修士，总是指着这些壁画骂他奢靡，说他把教皇宫修成了阿维尼翁的妓院。
但这句“写给上帝的情诗”，就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他心里的膈应熨得平平整整。
“情诗……”
“这小子，嘴上是抹了蜜，还是抹了毒？”
“臣不知道。”焦瓦内蒂实话实说，“但他给的颜料，是真好。”
克雷芒六世站起身。
“既然是情诗，那就多写点。告诉贝特鲁，让他再去找乔瓦尼‘借’点钱。咱们的情诗，还得写得更宏大些。”
……
画师退下后，塔列朗枢机主教走了出来。
这位法国派的领袖，在教廷里权势熏天，除了教皇，没人压得住他。
“你怎么看？”克雷芒六世问。
“一把刀。”
塔列朗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工地，那里乔瓦尼派来的工匠还在干活。
“而且是一把不带鞘的刀。”
“意大利那帮人最近跳得很欢。”塔列朗冷冷地说，“奥尔西尼家族一直在嚷嚷着要陛下迁回罗马。他们那套‘清贫教会’的理论，在底层很有市场。”
“但这个乔瓦尼不一样。”
塔列朗转过身，看着教皇，“他明明是个意大利人，却搞出了一套比我们还法国的理论。‘圣财论’？这就是专门为陛下量身定做的盾牌。”
“以后谁再敢骂咱们奢靡，咱们就把乔瓦尼扔出去。让他用那套‘荣耀上帝’的鬼话，去跟那些苦修士对喷。”
克雷芒六世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恶狗还得恶人磨。”
“不过…”教皇话锋一转，“这小子的野心也不小。他在佛罗伦萨搞政变，在阿维尼翁搞沙龙，拉拢彼特拉克。他是想在意大利另立一派啊。”
“陛下担心他失控？”
“有点。”克雷芒六世摸了摸下巴，“聪明人我不怕，贪财的人我也不怕。我就怕那种既聪明、又贪财、还觉得自己是在为上帝做事的人。”
“这种人，一旦成了气候，就是下一个红胡子腓特烈。”
塔列朗笑了。
“陛下多虑了。”
“红胡子手里有剑，乔瓦尼手里只有钱。”
“钱这个东西，是最忠诚的，也是最背信弃义的。今天它是乔瓦尼的胆，明天只要陛下动动手指，封锁了他的商路，或者给他扣个异端的帽子，那钱就是他的催命符。”
“现在他是想借教廷的势，那我们就给他势。”
塔列朗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递给教皇。
“把他捧起来。捧得高高的。让他成为‘圣财论’的教主，让他成为全欧洲商人的偶像。等到他肥得流油，等到他和那些清贫派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我们再来吃？”克雷芒六世接过了话头。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个充满香料和颜料味道的房间里，两个法国人几句话就把一个意大利年轻人的命运放在了砧板上。
至少，他们以为是在砧板上。
“那就这么定了。”
克雷芒六世喝干了杯中的酒，“我看他在工地上搞的那个‘流水线’很不错。这说明他不仅会吹牛，还是个干才。”
“这种人，放在外面野着太可惜，也太危险。”
“得把他关进笼子里。”
……
拉布鲁里大街。
乔瓦尼正在书房里看账本，来阿维尼翁的日子，花销可不小。
卢卡在一旁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院长，这都扔进去多少了？那教皇宫那边还没动静，是不是咱们这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乔瓦尼头也没抬。
“卢卡，钓鱼得有耐心。特别是钓大鱼。”
“咱们现在的饵已经撒下去了。彼特拉克闭了嘴，阿维尼翁的舆论造起来了，工地上的墙也砌起来了。教皇只要不是个瞎子，他就该知道，我这块肉，他是吞也得吞，不吞也得吞。”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卢卡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口一看。
“院长！来了！”
“谁来了？”
“是瑞士卫队！还有教皇的内侍官！”
乔瓦尼合上账本。
“你看，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