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的时候，阿维尼翁的月亮已经爬到了教皇宫的塔尖上。
宾客们带着油水和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走了。
焦瓦内蒂大师走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乔瓦尼送的群青颜料；那个巴黎大学的教授喝多了，被仆人架着，嘴里还在嘟囔着“理型”和“金币”的辩证关系。
拉布鲁里大街终于安静了下来。
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
彼特拉克拿起乔瓦尼书桌上的一本《神曲》。
“但丁是被佛罗伦萨赶出来的。”
“他死在拉文纳，到死都没能回看一眼圣乔瓦尼洗礼堂。佛罗伦萨对聪明人，向来不怎么客气。”
这是在敲打。
意思是你乔瓦尼别太狂，小心落得跟但丁一个下场。
“所以但丁只能写诗去骂人，把他的仇人都写进地狱里受刑。”
乔瓦尼坐在书桌后，“但我不是诗人，彼特拉克阁下。我是个俗人。俗人报仇，不喜欢写诗，喜欢直接送他们下地狱。”
彼特拉克合上书，看着眼前年轻人。
“你说的那个‘生命力’，其实就是想当僭主吧？”
彼特拉克说话很直，“你想用佛罗伦萨的钱，加上阿维尼翁的势，在意大利搞出一片独立王国。这套把戏，维斯孔蒂家族在米兰玩过，斯卡拉家族在维罗纳也玩过。结局都不怎么样。”
“他们失败，是因为他们格局太小。”
“米兰人只想守着伦巴第，威尼斯人只想盯着地中海的生意，而教皇…”乔瓦尼指了指窗外那座庞大的宫殿，“教皇只想赖在法国人的怀里，喝着罗纳河的葡萄酒，假装看不见罗马的断壁残垣。”
“您去过罗马吗？”乔瓦尼突然问。
彼特拉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去过。强盗在斗兽场里安家，昔日的荣耀，如今只剩下烂泥。”
“那就让它重新站起来。”乔瓦尼说。
“彼特拉克阁下，您一直在呼吁教廷重返罗马，呼吁恢复古罗马的共和精神。您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寄给教皇，寄给皇帝，寄给那些诸侯。结果呢？”
“石沉大海。”
“因为那些大人物，听不懂诗，也听不懂理想。他们只听得懂两样东西：军队和金币。”
“我有金币。”
乔瓦尼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而且，我正在用金币打造军队。不是那种给钱就跑的雇佣兵，是那种为了‘地上天国’敢于把命豁出去的疯子。”
“只要给我两年。”
乔瓦尼站起身。
“我会用佛罗伦萨的财力，扫清那不勒斯女王的烂摊子，打断米兰毒蛇的脊梁，把那帮占着罗马斗兽场养猪的土匪清理干净。”
“到时候，我会恭迎教皇回銮。”
“不是作为一个法国国王的附庸回去，而是作为一个统一意大利的精神领袖回去！”
彼特拉克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饼画得太大了。大得让他这个一直做着“罗马梦”的人，都觉得有点眩晕。
“你凭什么？”彼特拉克声音沙哑，“凭你的金券？凭你那套歪理邪说？”
“凭我不是一个好人。”
乔瓦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世上，好人建不成罗马。只有像我这样敢于把上帝当合伙人、把道德当擦脚布的坏人，才能在淤泥里开出花来。”
“您是‘西塞罗’，您负责定义什么是‘高尚’。而我，我是那个负责干脏活的凯撒。咱们俩，才是天作之合。”
彼特拉克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的乔瓦尼是一个怪兽。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野蛮力量，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说点实际的吧。”
彼特拉克避开了乔瓦尼灼热的目光，“我不信空头支票。哪怕那是开给历史的。”
“好。”
乔瓦尼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您一直在搜集古罗马的手稿。李维的《罗马史》残卷，西塞罗的书信集……这些东西散落在欧罗巴各个角落里，正在发霉，正在被老鼠啃食。”
彼特拉克的心猛抽了一下。这是他的心病。每当想到那些伟大的思想正在消失，他就痛不欲生。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
乔瓦尼说着彼特拉克从未听过的词。
“名字就叫‘古典文明重光基金会’。我出钱，注资一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不盖房子，不买地。只做一件事：找书。”
“我会派出一支专门的商队，带着您的信物，走遍全欧罗巴。不管开价多少，哪怕是用等重的黄金去换那些发霉的羊皮纸，我也要把它们买回来。”
“买回来之后，交给您。”
“您来整理，您来校对，您来向世人解释这些文字的伟大。我会找最好的工匠，把它们抄写成册，建立一座比亚历山大图书馆还要宏伟的图书馆。”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彼特拉克图书馆’。”
咚。
彼特拉克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一万金币。找书。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图书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不朽。
对于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撒旦递过来的苹果，而且是剥了皮、切成块、喂到嘴边的苹果。
“你…想要什么？”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乔瓦尼请的午餐。
“我要您闭嘴。”
“也不完全是闭嘴。我是希望，当那些保守派骂我是‘魔鬼’的时候，您能保持沉默。或者，您可以在您的文章里，稍微谈一谈‘从实用主义角度看经济繁荣对文化复兴的必要性’。”
“不需要您撒谎。只需要您把视线稍微往上抬一抬，看着星空，别老盯着我脚下的烂泥。”
这是一笔交易。
用良心换不朽。
彼特拉克闭上了眼睛。他在挣扎。他的骄傲在告诉他，不能和这个满身铜臭的投机者同流合污。
但他的欲望，想要成为文化救世主的欲望，却在疯狂地咆哮：答应他！
良久。
彼特拉克睁开了眼睛。
“我不会为你写赞美诗。”
“我也不会成为你的喉舌。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暴君，我依然会用我的笔诅咒你。”
乔瓦尼闻言，知道，事成了。
“当然。”
“但是，”彼特拉克话锋一转，“关于搜寻古籍的事…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列日修道院开始。听说那里藏着西塞罗的一篇演讲稿，我想找它很久了，可惜路费太贵。”
乔瓦尼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钱袋。
“这是路费。”
“多出来的，算是我给西塞罗阁下买的润喉糖。”
彼特拉克看着那个钱袋。
那不仅是钱，是通往古代灵魂的钥匙。
“乔瓦尼。”
“我不信上帝会保佑你。但我希望，历史能给你留个位置。别把自己玩死了。”
“借您吉言。”
……
彼特拉克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那个钱袋藏在斗篷下面，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怕被人看见。
乔瓦尼站在窗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院长大人。”
卢卡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一万金币啊…就换这老头不骂咱们？这买卖是不是亏了？”
“亏？”
乔瓦尼转过身，心情大好。
“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金子，是解释权。”
“有了彼特拉克的影响力，以后咱们抢钱叫‘筹集军费’，杀人叫‘清除障碍’，就连放高利贷，都能叫‘资助文化复兴’。”
乔瓦尼伸了个懒腰。
“这买卖，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