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有男人的，有熊的，也有我自己的。
我叫什么，不记得了。
在部落里，我没有名字。父亲叫我“那个牙尖的”，母亲叫我“祸害”，祭司叫我“祭品”。
我的左胳膊裂了。
熊的爪子真的很重，那一下拍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脆响声，就像冬天在圣林里踩断的一根松枝。
我很疼。
但不能叫。
在部落，受伤了要是叫唤，是会被扔进狼群里的。因为父亲说，软弱的肉，连神明都不稀罕吃，只能喂狗。
我拄着那根黏糊糊的木棍，站在沙土堆上。周围很吵。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人在吼，在扔东西。他们想让我死。
我懂这种眼神。
那些穿着白袍子、画着十字的铁罐头冲进村子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们举着剑，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把我的族人像砍柴一样劈开。
那时候，我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啃那块还没冻硬的肝脏。
那是我的祭品。
那个铁罐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在那画十字。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想杀我。
所以我咬断了他的喉咙。
现在，我想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但我动不了了。
血流得太多，带走了我的热气。我的眼前开始发黑，就像是暴风雪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最高的地方。
那里没有风雪，只有暖红色的光。
他穿着红袍子，眼睛是蓝色的，像极了圣林深处的湖。
他在看我。
那个涂着白粉的男人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一脸嫌弃。
但我看见那个红袍男人拿出了一张纸。
然后，周围那些想杀我的声音变小了。
有人打开了铁门，拿着铁链和钩索走了进来。我握紧了手里的木棍，龇出牙。
要是他们敢过来，我就再捅死一个。
但我已经没了力气。
只能任由他们把我装进了一个铁笼子，蒙上黑布。
我被抬了起来。
世界黑了。
……
晃动。
一直在晃动。
这感觉像是在一艘船上，或者是在父亲那辆破旧的牛车上。
但我知道这不是牛车，因为身下的垫子很软，不属于荒原的柔软。
我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用舌头舔着伤口。
咸的。腥的。
这味道让我安心。
我想起了我的家。
那是个只有冰雪和树林的地方。我们信奉圣林里的古神。古神不说话，只吃肉。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部落里的萨满就会选一个孩子，剥光了绑在树上。
那个孩子会在第二天早上变成一根紫红色的冰棍。
萨满说，这是为了让太阳回来。
我不喜欢太阳。
太阳太刺眼，照在雪地上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我喜欢黑夜。
黑夜里，狼会出来，熊会出来，我也能出来。
我是部落里的怪胎。
我不爱说话，不爱笑，只爱盯着火堆发呆。
母亲说我的眼里住着鬼。
父亲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女孩。
只有当我咬死那只偷鸡的狐狸时，父亲才第一次对我笑。
他摸着我的头，说：好狗。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萨满挂在树上烧成了灰。
我也被抓了，用铁链锁着，一路拖到了这个暖和得让人恶心的地方。
他们叫我“野兽”。
他们放狼咬我。我杀了狼。
他们放人打我。我杀了人。
他们放熊吃我。我杀了熊。
但我知道，我早晚会死。
死在更锋利的牙齿下，然后被拖出去，埋在沙子里烂掉。
车停了。
黑布被掀开了一角。
光透了进来。
暖黄色的、像火塘一样的光。
笼子的门开了。
我没有动。
我在等鞭子，或者烙铁。
这是规矩，每次换新笼子，都要先打一顿。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泥垢，也没有老茧。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软软的，香香的。
是面包。
白面包。
在部落里，只有萨满才能吃这种用精细面粉烤出来的东西。
我们只能吃掺了木屑和沙子的黑麦饼，或者生肉。
很饿。
打了一晚上，我的肚子里只有血水。
我盯着那块面包，又盯着那只手。我在找陷阱。也许面包里藏着钩子？也许我一伸头，他就会卡住我的脖子？
“吃吧。”
声音很好听，不像铁罐子一样哇哇乱叫，也不像萨满那样阴森森的。
像水，平静，深不见底。
他说的是我不懂的语言，但我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慢慢地爬过去，动作很轻，时刻准备着反咬一口。
凑近那只手。
闻到了麦香，还有淡淡的乳香。
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一口咬住了面包。
连带着他的手指，也含在了嘴里。
只要他的手指敢弯一下，我就能把他的指骨咬碎。
但他任由我那满是血污和唾液的嘴，含着他干净的手指。
他的眼睛就在铁栏杆外面看着我，那么近，那么静。
蓝色的湖水。
湖水里，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满脸是血的小野兽。
我松开了口。
把面包叼回笼子，三两口吞了下去。
真甜。
比人肝还要甜。
“出来。”
他退后了一步，给我留出了空地。
我犹豫了一下，从笼子里钻了出来。我的腿还在抖，断了的胳膊疼得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墙上挂着红色的布，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
屋子中间有一个木桶，里面冒着热气。
我不喜欢水。
水会把身上的气味洗掉，没了气味，猎物会发现我，敌人也会发现我。
但他指了指木桶。
“洗干净。”
“在这个家里，不允许有血腥味。”
我不动。
他叹了口气。
没叫卫兵，也没拿鞭子。他竟然自己走了过来，开始解袖口的扣子。
你要干什么？
我龇出牙，发出低吼。
他无视了我的威胁。
一把抓住了我完好的那只手。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我被他抓着，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因为他的手是暖的。
他把我拖到木桶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拿起一块浸湿的热毛巾，轻轻擦掉了我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
避开了我额头上的伤口。
“啧。”
“脏死了。”
他在嫌弃我。
但他没有停手。
他把我按进了热水里。
烫。
我想跳出来。
“别动。”
他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
好像有一座山压了下来。
不是重量，是威严。
就像是面对圣林里的那棵千年老橡树，你不敢动，只能乖乖受着。
我在水里泡着。
红色的血丝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拿着一把剪刀，把我纠结成一团的头发剪短。
他又拿来一些带着奇怪味道的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
很疼，凉飕飕的。
但我没叫。
我看着他。
他在专心致志地摆弄我的伤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是人。我是野兽。
难道不是应该立刻叫野兽杀人吗？为什么要给野兽洗澡？为什么要给野兽抹药？
“好了。”
他把纱布打了个结，拍了拍我的头。
“现在，像个人样了。”
他帮我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袍子，动作轻柔。
很软的布料，但我觉得很别扭。这东西会绊脚，会影响我杀人的速度。
但他看着我，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从今天起。”
他指着我，又指了指地板。
“这里就是你的家。”
听不懂，但理解了，我有窝了。
“我是你的…”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我。
“我是你的主。”
主？
我不懂这个词。
在部落里，我们只有头狼。
他想当我的头狼吗？
我看着这个瘦弱的、身上没有一点肌肉的男人。
他打不过熊，也打不过我。
但他给了我白面包。
他给我洗了澡。
他还给我穿了这件像云彩一样的衣服。
好吧。
如果这就是头狼的规矩，那我认了。
……
接下来的日子，很奇怪。
没有血。
没有铁笼子。
我就住在这间铺着红毯子的屋子里。每天都有人送来吃的。
我不吃熟肉。我只吃带血的生牛肉。
送饭的那个叫卢卡的年轻人每次看见我撕咬牛肉的样子，都会吓得发抖，但他还是会把盘子放下，然后飞快地跑掉。
那个红袍男人，我现在知道他叫乔瓦尼，每天晚上都会来。
他不是来睡我的。
虽然男人们买女奴都是为了干那事，但他不一样。
他对我的身体没兴趣。
他只对我的脑子感兴趣。
他教我说话。
他说，这是神说话的语言。
“神？”
有一天，我学会了这个词，歪着头问他。
“神是什么？是圣林里的那棵树吗？”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树。”
“树会朽，会被雷劈，会被斧头砍倒。那不是神。”
“神是永恒的意志。”
“神第一推动力。”
“神是决定谁生、谁死、谁吃肉、谁被吃的主宰。”
我不懂什么是意志，什么是推动力。
但我懂吃肉。
“那你就是神？”我指着他。
乔瓦尼愣了一下，大笑。
“不，莉莉丝。”
那是他给我的名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软绵绵的。但我没反驳，因为只要他叫这个名字，我就有肉吃。
“我不是神。”
“我只是…替神放羊的人。”
“那我是羊吗？”我问。
“不。”
他轻抚着我的头。
“你不是羊。”
“羊太蠢，只会吃草，然后等着被宰。”
“你是狼。”
“但你是上帝的狼。”
他抓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隔着丝绸长袍，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莉莉丝，你要记住。”
“你的牙齿，不是用来乱咬的。”
“它是用来守护这个屋子，守护我，守护我们将要建立的那个…天国。”
“谁敢破坏我的花园，你就咬断谁的喉咙。”
“懂了吗？”
我点点头。
“懂了。”
这个逻辑很简单。
他给我肉吃，给我窝住，给我治伤。那他就是我的头狼。
谁敢动头狼，我就咬死谁。
这比什么是神那套简单多了。
……
那天晚上，他给我举行了一个仪式。
他拿来一个银盆，里面装着清水。
“这是洗礼。”他说，“洗去你身上的野性，洗去你过去的罪孽。从水里出来，你就不是那个吃死人肉的野孩子了。”
“你会重生。”
我不信什么重生。
但我现在喜欢水。
我跪在毯子上，低着头。
他把手浸在水里，然后按在我头顶。
凉凉的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我的眼睛里，流进我的嘴里。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赦免你的罪。”
“我赐名于你——莉莉丝。”
“你是夜的女儿，从此行走在我的光里。”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用力。
有种被打上烙印的感觉。
虽然没有火烫的疼痛，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被打上了标记。
我是他的了。
就像牛屁股上的烙印，就像奴隶脖子上的项圈。
但我并不觉得屈辱。
相反，我觉得很安全。
在那个冰天雪地的部落里，我是多余的。在那个全是死人的斗兽场里，我是该死的。
但在这里，在这滴水的瞬间。
我被需要了。
我是“上帝的狼”。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看着乔瓦尼。
我觉得他比我见过的任何神像都要好看。
如果这就是神。
那我愿意信。
“阿门。”
我笨拙地说出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