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乔瓦尼站在镜子前。
莉莉丝站在他身前。
她已经不穿那件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白袍了，换了一身女仆裙装。
虽然还是有点不伦不类，像是一头母狼披了张羊皮，但好歹像个人了。
她在给乔瓦尼穿衣服。
这是一项细致活儿。
以前莉莉丝的手只会做两件事：撕肉，敲人骨头。
现在，她必须得学会对付这些比骨头还要难缠的扣子。
教士袍的扣子很小，还是用丝线盘出来的，密密麻麻排了一列。
莉莉丝的手指有点抖。
她不怕死，不怕熊，但这会儿额头上却出了汗。
第一个扣子，扣歪了。
乔瓦尼低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立马把扣子解开，重新来。
终于，扣好了。
莉莉丝长出了一口气，站到一边。
“莉莉丝。”
“是…主。”
“你的牙齿很尖。”
乔瓦尼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嘴唇按下去，露出里面那两颗明显长于普通人的犬齿。
“但这牙齿露在外面，只能吓唬兔子。要是遇到猎人，你这牙齿就是祸害，他们会为了这口牙把你的皮剥了。”
莉莉丝不懂什么叫祸害，但她懂剥皮。
“所以，要藏。”
乔瓦尼松开手，“衣服是用来藏身体的，笑是用来藏牙齿的。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对着想杀你的人笑，你就真的是个人了。”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试着咧了咧嘴，很奇怪。
乔瓦尼笑了。
“慢慢学。想杀你的人多得是，你有的是机会练习。”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嘈杂。
这声音乔瓦尼很熟悉，是让娜和她的那帮姐妹们。
乔瓦尼拍了拍莉莉丝的头，“走吧，去看看这群给咱们送钱的‘上帝’又怎么了。”
……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让娜坐在正中间，手里攥着法王腓力六世的诏书。
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先传到这帮女人耳朵里的，而且现在整个阿维尼翁都知道了：法王要召见乔瓦尼。
说是召见，其实就是绑票。
谁都知道腓力六世现在穷疯了，乔瓦尼这块肥肉既然进了他的嘴，那就别想完整地出来。
“他怎么敢！”
普罗旺斯伯爵夫人怒道，“那是我的钱！我把家族的钱都投进去了，现在要是乔瓦尼被抓了，我的钱找谁要去？”
“就是！”图卢兹侯爵夫人也跟着喊，“我在后方赚点脂粉钱容易吗？腓力这是要抢劫啊！”
“不行！绝对不能让乔瓦尼去巴黎！”
“对！把他藏起来！藏我那儿去，我家地窖大！”
这帮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把法兰西国王放在眼里。
在她们看来，国王虽然大，但再大也大不过她们手里的金币。
没有金币，她们拿什么买威尼斯的香水？拿什么买热那亚的丝绸？拿什么养年轻力壮的小情夫？
让娜看到乔瓦尼下来，眼圈一红，光着脚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
“乔瓦尼！你不能去！”
“腓力是个混蛋。我都听说了，他把马蒂厄骂了一顿，说要把你的皮剥了做鼓面。你要是去了，我就……我就成寡妇了！”
虽然她丈夫皮埃尔还没死，但在她心里，要是没了乔瓦尼，那跟当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乔瓦尼被这一团香软抱了个满怀，轻轻拍着让娜的后背。
“夫人，不过是去趟巴黎，又不是去地狱。再说，国王是您的叔叔，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连亲妈都不认，还认侄女？当年他为了王位，连自己堂弟都敢下黑手，你一个外人，去了就是送菜！”
“没错！”
普罗旺斯伯爵夫人也凑了过来，“乔瓦尼，你听姐一句劝。这阿维尼翁是教皇的地盘，只要你不出去，腓力他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大不了……大不了这生意咱们不做了，钱咱们分了，你以后就在这儿，专门给我们讲经。”
讲经？
怕是讲到最后都讲到床上去了。
“各位夫人。”
乔瓦尼推开让娜，走到中间。
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盯着这些身上香喷喷但眼睛却像狼一样的女人。
“我不去不行啊。”
乔瓦尼一脸大义凛然，“国王既然下了诏书，那就是为了法兰西。如果我不去，国王就会怪罪波旁家族，怪罪各位夫人的家族。到时候，万一国王一生气，查封了各位在巴黎的产业……”
“他敢！”图卢兹侯爵夫人尖叫了一声。
“他毕竟是国王。”乔瓦尼说，“而且，我也相信国王是讲道理的。我去，是为了跟他讲道理，是为了让他明白，各位夫人的财产，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可是……”让娜还是不放心。
“没有可是。”
乔瓦尼看着让娜，“夫人，您若是真想帮我，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哪怕是把波旁家的私兵调回来我也干！”让娜发了狠。
“不用动刀动枪。”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信。
“这是给各位家族在前线的男人的家书。”
“各位只要在上面签个字，然后送去前线。”
“信里也没说什么大事，就是告诉各位大人们，家里发财了，但现在有人眼红，想把这财路断了。如果这财路断了，以后前线的盔甲、战马、红酒，可就都没了。”
前线那帮贵族正在打仗，正享受着金券带来的甜头。这时候告诉他们，国王要动他们的钱包？
那帮手里拿着剑的杀才，能把腓力六世的桌子给劈了。
“好！我签！”
让娜第一个拿过笔，“我就告诉皮埃尔，要是乔瓦尼少了一根头发，我就跟他离婚！带着钱改嫁！”
“我也签！”
“算我一个！”
……
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今天心情不错。
他正站在新修好的露台上，看着下面罗讷河的流水。这露台是他用阿奇亚尤利银行送来的孝敬修的，用的是最好的白色大理石，踩上去脚板生凉。
“塔列朗。”克雷芒六世头也没回，“听说腓力给那个小滑头下诏书了？”
“是，陛下。”
“诏书是用加急快马送来的，言辞很激烈。看来我们的国王陛下是急眼了。”
“急眼好啊。”
克雷芒六世转过身，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十字架，“他不急，乔瓦尼怎么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大腿？”
“那个乔瓦尼，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在这阿维尼翁，他能呼风唤雨，那是因为我惯着他。出了这儿，到了巴黎，进了狼窝，他就知道怕了。”
克雷芒六世很有自信。
在他看来，这就好比两头狮子争一块肉。
腓力六世是那头饿疯了的狮子，上来就要咬人。而他克雷芒，则是那头吃饱了的狮子，只需要在旁边打个哈欠，那块肉就会自己滚过来寻求庇护。
“等着吧。”
克雷芒六世坐回椅子上，“不出半天，那个乔瓦尼就会哭着喊着来求见我。到时候，这金券生意的七成利润，就是教廷的了。”
“陛下英明。”塔列朗恭维了一句。
“去，让人把侧门开着。”
克雷芒六世吩咐道，“别让他在外面等太久，显得咱们不近人情。记得，等他来了，先晾他一会儿，让他把那股子聪明劲儿收收，知道谁才是主人。”
“是。”
塔列朗退了下去。
克雷芒六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花这即将到手的巨款。
教皇宫的顶还得再修修，最好镶上金箔；后花园那块地可以买下来，给几个侄子盖几座别墅；还有那个新来的那不勒斯舞女，据说舞跳得不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克雷芒六世喝了三壶蜂蜜啤酒，吃了两盘点心，那不勒斯舞女都跳累了。
侧门那边还是没动静。
“塔列朗！”
克雷芒六世有点不耐烦了，“怎么回事？那小子是不是吓破胆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塔列朗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古怪。
“陛下……”
“怎么了？他在外面跪着呢？”
“不。”
塔列朗咽了口唾沫，“他走了。”
“走了？”克雷芒六世一愣，“走哪去了？回佛罗伦萨躲着了？”
“不是。”
塔列朗指了指北边，“他去了巴黎。”
“你说什么？！”
克雷芒六世猛地站起来，“他去巴黎了？他没来见我？没来求我？直接去送死了？”
“据说是这样的。”
塔列朗苦笑了一声，“而且走得很大张旗鼓。没带他的护教团，只带了个野丫头，还有一车的账本。那些贵族夫人们哭着一直送到了城门口。”
“疯子……”
克雷芒六世喃喃自语，“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他完全无法理解乔瓦尼的脑回路。
面对腓力六世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暴君，正常人不都是该找靠山吗？哪有主动把脖子伸过去的道理？
难道他真的以为凭借那几张纸，就能跟国王叫板？
“陛下，那咱们怎么办？”塔列朗问，“要不要派人去……”
“派人干什么？”
克雷芒六世气急败坏，“去给他收尸吗？好啊！既然他想死，那就让他去死！等他被腓力砍了脑袋，我看那金券还能不能变出钱来！”
“这帮意大利人，全都是疯子！疯子！”
教皇的咆哮声在房间里回荡。
塔列朗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丝忧虑。
他跟乔瓦尼打过交道，那个年轻人看着像疯子，其实比谁都精。
既然他敢去巴黎。
那就说明，在他眼里，那里不是刑场。
是猎场。
……
阿维尼翁城外，北上的官道。
一辆黑色的马车在夕阳下疾驰。
这马车也没什么特别的徽记，轮毂上包着铁皮，就是结实。
车厢里。
乔瓦尼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教会禁书。
马西利奥·帕多瓦的《和平的保卫者》，书中主张世俗权力高于教权，国家应由人民代表治理。
他看得很随意，像是在看一本三流小说。
莉莉丝蹲在他脚边，正在磨刀。
那把餐刀已经在她手里磨得只剩下一半宽了，刃口薄得像纸，轻轻一搭都能割破皮。
“主。”
莉莉丝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乔瓦尼，“我们要去杀谁？”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出远门，那就是要去杀人。
乔瓦尼合上书。
“这次不杀人。”
“那去干什么？”莉莉丝有些失望。
乔瓦尼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法兰西的土地很肥沃，但现在上面长满了荒草和饥饿。
“莉莉丝，你看这天。”
天快黑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这天怎么了？”
“天黑了，鬼就都出来了。有人想吃肉，有人想喝血。而在巴黎，有一头最大的鬼。”
“他以为我是食物。”
“但他不知道。”
“有时候，食物是有毒的。”
“而且，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