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臭。
这是莉莉丝对法兰西首都的第一印象。
马车刚驶过圣雅克门，烂鱼、人畜排泄物、汗馊味就顺着车窗硬挤了进来。
莉莉丝皱了皱鼻子，在部落里，哪怕是夏天腐烂了一半的死鹿，也没这味道冲。
“别叫。”
乔瓦尼说，“这就是文明的味道。人多了，屎尿自然就多。巴黎有十五万人，那就是十五万个造粪机器，挤在这一圈石头墙里。”
此时正是春天，雨刚停。
巴黎的街道本就窄，两边木头房子的二楼还拼命往外探。
像是两排要亲嘴的醉汉，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细缝。
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泥泞的石板路上，和街心那条流淌着污水的浅沟汇合在一起。
车轮碾过，黑水四溅。
街上全是人。
穿着破烂衣裳的挑水工，挑着两桶浑浊的河水吆喝着让路。
几个托钵修士光着脚，踩在烂泥里，举着木十字架高喊着“末日将至，悔改吧罪人”。
还有那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贵妇，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不想沾上一点泥点子，却不知道自己的裙边早就黑了一圈。
“这就是那个…鬼住的地方？”
莉莉丝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她看见一个屠夫正在案板上剁肉，苍蝇嗡嗡乱飞；看见一个妓女倚在门框上，冲着路过的学生抛媚眼；看见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缩在墙角，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过往的行人。
这里比斗兽场还要乱。
“鬼不住在街上。”
乔瓦尼指了指远处那座耸立在岛上的尖顶宫殿。
“鬼住在岛上。”
马车拐了个弯，上了小桥。
这是一座三拱石桥，桥上盖满了房子，下面是奔涌的塞纳河水。河水浑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黄豆汤。
桥头堵住了。
一队穿着蓝色罩袍、胸口绣着金色鸢尾花的王室卫兵，正拿着长矛，挨个盘查过往的车辆。
“停下！停下！”
一个满脸横肉的卫兵队长拿着长矛杆子，敲得前面一辆运酒的马车邦邦响。
“那个谁！车上装的什么？有没有违禁品？是不是给英格兰间谍送的补给？”
车夫吓得直哆嗦，“大人，是…是给圣日耳曼修道院送的酒。”
“修道院？那帮修士喝得完这么多吗？”队长冷笑一声，手中的矛尖挑开车上的篷布，“我看这就是私运！扣下！带回大堡去检查！”
车夫哭着求饶，塞过去几个铜板。队长掂了掂，不满意地啐了一口，但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轮到乔瓦尼的马车了。
“哟，这车不错啊。”
队长走过来，围着黑色的马车转了一圈。这车虽然没挂徽记，但那木料、那包铁的轮毂，一看就是有钱人的。
在这个缺钱缺疯了的节骨眼上，有钱就是罪。
“下来！”
队长用矛杆狠狠敲了一下车门，“例行检查！我怀疑你们车上藏了逃犯！”
莉莉丝的手瞬间摸向了腰间。
乔瓦尼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车门缓缓打开。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穿着一双红色的摩洛哥羊皮靴，鞋面上绣着精细的金线十字。
接着，是一摆红色长袍。
那种红，不是普通的染料能染出来的。是用昂贵的胭脂虫，经过几十道工序，才能染出的“枢机红”。
在灰扑扑的巴黎街头，这一抹红刺眼得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乔瓦尼走下了车。
他站直了身子，瞧着那个卫兵队长。
傲慢、淡漠。
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
小桥两边的商贩、路过的学生、正在讨价还价的屠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红衣主教？
在巴黎，虽然教士多如牛毛，但教会枢机可是稀罕物。
那个卫兵队长愣住了。他手里的长矛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你刚才说…”
“怀疑我车上藏了逃犯？”
乔瓦尼的法语说得很流利，但那种来自佛罗伦萨的、带着音乐般起伏的口音，就像是阳光下的橄榄油，和巴黎阴沟里的湿气大相径庭。
队长咽了口唾沫，这身红袍子让他本能地想跪。
但前几天上面传下话来，要严查一切从南方来的、形迹可疑的富商和教士。
尤其是警告过，有一个非常年轻的意大利主教，凭借着一种叫“金券”的东西，大肆敛财。
命令是：见到了，不必客气，先给他个下马威。
眼前这个年轻人，枢机红袍，俊美得不像话，还带着一口明显的意大利腔调…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吗？？
“这…这是国王的命令！”
队长虚张声势地喊道，“不管你是谁，进了巴黎，就得守巴黎的规矩！最近英格兰间谍猖狂，谁知道你那红袍子底下藏着什么？也许是给爱德华三世的密信呢！”
“查！必须查！”
队长一挥手，几个手下壮着胆子围了上来。
“我看你们这些意大利人就没安好心！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来我们法兰西吸血！马上随我去大堡接受检查。”
队长越说越来劲，仿佛羞辱一位佛罗伦萨主教能让他这个看大门的瞬间变成民族英雄。
周围的人群里也传来几声附和。
“就是！意大利佬滚出去！”
“高利贷贩子！”
仇富和排外，是底层平民最廉价的兴奋剂。
莉莉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虽然不懂什么是民族大义，但她知道这就叫“找死”。
“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乔瓦尼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队长。
“我车上确实没有逃犯。”
“但我车上，装着你们的命。”
“什么？”队长一愣。
乔瓦尼面向桥上围观的人群。
“我是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一阵骚动。
那个发行金券的主教？那个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男人？
“我这次来巴黎，是应国王陛下的邀请。”
“而且，我带来了一车账本。”
他指了指马车。
“这车里装的，是这个月法兰西各地认购金券的分红明细。”
“本来，我是打算进宫之后，立刻让人把这个月的利息发下去的。毕竟，我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点钱虽然不多，但也能买几块面包，添置件新衣裳。”
人群的眼睛亮了。
分红？利息？
在场的有不少人可是听说过金券的威名的，甚至有几个小商贩手里就攥着分销下来的小额金券。
“但是。”
乔瓦尼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看着那个队长。
“这位尽职尽责的队长说，我是间谍。还要把我的车扣下，带回大堡去检查。”
“大家都知道，大堡那个地方，进去只苍蝇都得脱层皮。这一车账本要是进了那儿…”
乔瓦尼摊开手。
“乱了、丢了、毁了，那可就不怪我了。”
“到时候，这分红发不下去，各位要是饿了肚子，儿子没钱上学，可别来阿维尼翁骂我。”
“要骂，就骂这位…嗯，尽职的队长吧。”
静。
紧接着，肉眼可见的怒火从人群中升腾起来。
刚才还喊着“意大利佬滚出去”的那个屠夫，手里的剁骨刀“咣”地一声砍在了案板上。
“什么？扣账本？”
屠夫红着眼睛走了出来，“老子刚把攒了三年的钱换了金券，就指着发利息买猪呢！谁敢扣老子的钱？！”
“就是！凭什么扣主教的车？”
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也挤了过来，“那是法兰西的信誉！那是我们的钱！”
“那个卫兵！你想干什么？你想贪污我们的利息吗？”
“打死这个拦路的狗东西！”
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民族英雄的卫兵队长，瞬间成了阻碍人民致富的阶级敌人。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利益面前，什么国籍、什么信仰、什么仇恨，统统都要让路。
人们把那一小队卫兵围在了中间，作势就要动手。
“别…别动手！”
队长慌了，“我…我就是例行公事！大家别听他胡说！”
“例行公事？我看你是想敲诈！”
“滚开！让主教过去！”
乔瓦尼低头看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队长。
“现在，还要查吗？”
“不…不查了！不查了！”
队长扔下长矛，拼命挥手让人把路障搬开。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瘟神送走，不然他怕自己会被这群愤怒的市民撕成碎片。
乔瓦尼点了点头，重新登上马车。
临关门前，他扔给了队长一个小布袋。
“拿去。”
“毕竟，被人民误解是很痛苦的。”
马车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中，缓缓驶过小桥，驶向那座位于西岱岛中心的庞大宫殿。
车厢里。
莉莉丝困惑地摇摇头：
“他们刚才想杀你，现在却在为了你吼叫。”
“人真奇怪。”
“他们不是为了我。”
乔瓦尼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们是为了那个虚幻的希望。”
“莉莉丝，记住了。”
“如果你想让一群羊跟着狼走，最好的办法不是亮出獠牙，而是告诉他们，前面的草更嫩。”
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钟声。
巴黎圣母院的钟楼就在不远处。
而正前方，就是西岱宫那扇着名的“五月门”。
那是法兰西权力的心脏。
乔瓦尼睁开眼。
“到了。”
他对莉莉丝伸出手。
“走吧，我的小野兽。”
“让我们去看看，那位国王陛下的牙齿，到底有没有我的金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