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回来了。
马车穿过阿维尼翁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兵揉了揉眼,像是看见了鬼。
半个月前,乔瓦尼去巴黎的时候,阿维尼翁的赌盘里,赔率是一赔三。
大家都觉得,乔瓦尼这趟去巴黎,那就是一只肥羊主动走进了屠宰场。
腓力六世那个穷鬼国王,正愁没钱打仗,看见这么大个肉票送上门,那还能吐骨头?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乔瓦尼被扒光了衣服,作为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被踢回来。
但现在,马车还在,马还在,乔瓦尼的那身红袍子,也还在。
不仅在,车顶上还插了一面旗。
蓝底,金鸢尾。
法兰西王室的旗。
这旗一插,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一个佛罗伦萨人的马车,这是法兰西国王的脸面。
卫兵赶紧把长矛收起来,站得笔直,直接放行。
马车轱辘压在阿维尼翁的石板路上,叮叮当当。
声音传进两边的巷子里,传进贵族们耳朵里,也传进了那座巍峨的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正在吃葡萄。
葡萄是冰镇的,皮剥得很干净,由一个侍童一颗颗送进他嘴巴。
听到塔列朗枢机的汇报,教皇差点没被葡萄噎死。
“你说什么?”
“他回来了?还带着腓力的诏书?”
“是的,陛下。”
塔列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他也觉得这事儿邪门,“不仅如此,腓力六世还把未来十年的盐税和关税,都抵押给了乔瓦尼发行的金券。现在,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法兰西王室特许银行!”
教皇沉默了。
这不合常理。
腓力六世他是了解的。那是个为了钱能把亲爹卖了的主,怎么可能跟乔瓦尼搞什么“合作共赢”?
按照腓力的脾气,应该是直接抢了钱,然后把乔瓦尼扣为人质,再向教廷勒索一笔赎金才对。
除非…
除非乔瓦尼给腓力画了一张比抢劫还要大的饼。
一张大到连国王都不舍得撕破脸的饼。
“人才啊。”
克雷芒六世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会敛财的聪明人。现在看来,他是条能吞象的蛇。”
“那……我们要不要敲打敲打他?”塔列朗试探道,“他现在脚踩两只船,既是教廷的枢机,又是法兰西的顾问。这也太……”
“太什么?”
教皇冷笑了一声,“太嚣张?还是太不像话?”
“塔列朗,你那是嫉妒。”
教皇指了指塔列朗,“你也想去巴黎,你也想让腓力和你做生意。但你配吗?”
塔列朗讪笑着擦汗。
“乔瓦尼能活着回来,那就是本事。”
克雷芒六世拿起一颗葡萄,在眼前晃了晃,“乔瓦尼是个聪明人。只要他还是我的枢机,那法兰西的金币最后不还是得流进这教皇宫来?”
“况且我们还有事需要他帮忙呢。”
……
不管教皇这边的小九九。另一边,有人正在担心被踢出局。
波旁公爵夫人,让娜·德·瓦卢瓦。
她在阿维尼翁的宅邸,就在教皇宫旁边,这方便她随时掌握教廷的动向,也方便她…私会情人。
但今天,让娜没有心情打扮。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没戴首饰,脸上也没涂那层厚厚的铅粉,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憔悴。
乔瓦尼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斗篷,就被让娜堵在了门口。
“你还要我吗?”
让娜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也不是拥抱,而是像个被抛弃的怨妇。
乔瓦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解开斗篷,递给身后的莉莉丝,然后把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搂进怀里。
“夫人,这是什么话?”
“我这才离开半个月,难道阿维尼翁的流言蜚语,就把你的自信给吹没了?”
“不是流言。”
让娜推开乔瓦尼,盯着他的眼睛,“是诏书。”
“腓力的诏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阿奇亚尤利银行是‘皇家特许银行’,是金券的‘唯一指定承销商’。”
“那我们波旁家族算什么?之前说好的,我们是总承销,所有的金券都得经过我们的手。”
“现在你有了国王撑腰,法兰西各地的阿奇亚尤利银行也都在建设中,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这也难怪让娜害怕。
之前乔瓦尼找她合作,是因为在法兰西没根基,需要借波旁家族的势。
现在不一样了。
乔瓦尼自己就是势。
他有了分行,有了特权,有了国王的背书。他完全可以自己卖,把中间商的那份差价全吃了。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个女人算什么?
乔瓦尼看着让娜。
这个女人虽然贪婪,虽然放荡,但她对危险的嗅觉很灵敏。
“让娜。”
乔瓦尼拉着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酒。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在法兰西开十二家分行?”
“为了卖金券啊。”让娜理所当然地说,“为了绕过我们,把钱直接揣进你自己的口袋。”
“错。”
乔瓦尼摇了摇头,“大错特错。”
“卖金券,那是力气活。也是个得罪人的活。”
乔瓦尼抿了一口酒,眼神深邃,“你想想,金券这东西,现在是涨。万一哪天跌了呢?万一哪天国王赖账了呢?那些买了金券的贵族,会找谁拼命?”
让娜愣住了。
“如果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直接卖给他们,那他们就会砸了我的银行,烧了我的账本。”
乔瓦尼笑了笑,“但如果是波旁公爵,是国王的侄女婿卖给他们的,他们敢砸吗?”
“这…”让娜有点明白了。
“所以,让娜。”
乔瓦尼握住让娜的手,“波旁家族的总代理地位,不仅不会变,还要加强。”
“我的银行,只负责印,负责存,负责转账。但金券销售这个环节,还是得靠你们。”
“你们是贵族,你们懂贵族的语言,你们有贵族的圈子。那些伯爵、侯爵,他们不信任银行的柜台伙计,但他们信任波旁公爵的宴会。”
“我要把这层最厚的油水,留给你。”
“当然…”乔瓦尼话锋一转,“也是让你当我的盾。”
让娜的心跳快了几拍。
虽然乔瓦尼说得很直白,是在利用波旁家族当挡箭牌。但在利益面前,这种利用反而让她安心。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被抛弃。
“真的?”让娜看着乔瓦尼,“你没骗我?”
“我骗谁也不会骗夫人啊。”
乔瓦尼笑着在让娜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让娜的脸红了,怨气散去,媚意爬上脸颊。
“那你那十二家银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让娜好奇地问,“不卖金券,难道开善堂?”
“善堂?”
“那是比金券更厉害的镰刀。”
“让娜,金券只是把贵族口袋里的闲钱掏出来。这个池子,终究是有限的。”
“但银行不一样。”
“当阿奇亚尤利银行遍布法兰西的每一个大城市,当所有人都习惯了把钱存在我这里,习惯了用我的汇票去结账…”
“我就掌握了他们的‘流’。”
“农民卖粮食的钱,工匠卖手艺的钱,商人倒腾货物的钱。哪怕只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喝一杯劣质麦酒,那枚铜板的流动,最后都会经过我的账本。”
“金券是割肉,一次性的。”
“银行是抽血,细水长流,永不停歇。”
“等到那时候…”
乔瓦尼眯起眼睛,“我就不需要求着腓力六世把税收抵押给我了。因为那时候,法兰西的每一个铜板,都姓阿奇亚尤利。”
让娜听得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么金融霸权,什么货币流通。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乔瓦尼要干一票大的,比金券还要大得多的买卖。
而她,还在船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