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日耳曼区的阿奇亚尤利银行开业了。
以往，巴黎人见过钱庄。
犹太人、伦巴第人，缩在黑漆漆的柜台后面，面前竖着一排铁栅栏，像是防贼一样防着顾客。
但这回不一样。
阿奇亚尤利银行重新装修了一座公爵别院。
大门是敞开的，没有门槛。
地砖是刚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白得晃眼。
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这里没有铁栅栏。
柜台是开放的，只有半人高。
柜台后面坐着佛罗伦萨小伙子，穿着统一蓝色制服，胸口绣着阿奇亚尤利家族徽章，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体面人的笑。
“这是银行？”
一个卖炭的老头站在门口，不敢进，“这怕不是王宫吧？”
“大爷，进来吧。”
门口的伙计笑眯眯地招手，“今天开业大吉。乔瓦尼大人说了，存钱有礼。”
“啥礼？”
“存十个金弗罗林，送一袋上好的白面粉。存五十个，送一瓶勃艮第红酒。”
这一嗓子，比任何广告都好使。
巴黎人哪见过这个？
以前去存钱，那是求着钱庄老板，还得被扣保管费。现在倒好，不但不要保管费，还送面粉？
那是白面粉啊，只有过复活节才舍得吃一顿的好东西。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一下子疯了。
“排队！排队！”
伙计们并不慌乱，他们早就被卡特琳娜训练出来了。
他们给每个存钱的人发了一个小本子。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阿奇亚尤利银行储蓄本”。
“这是啥？”一个屠夫拿着本子。
“这是您的凭证。”
伙计解释道，“有了这个本子，再加上您自己设定的密押，您以后什么时候想取钱，拿着本子来就行。不用每次都背着一袋子钱满街跑了。”
屠夫愣愣地点头。他觉得这个本子比他手里的杀猪刀还要金贵。这不仅仅是个存折，这是身份。有了这个，他觉得自己和那些贵族也没什么两样了。
……
街对面。
一家老字号的犹太钱庄里，老板以利亚胡正隔着窗缝，看着对面那条长龙，牙都要咬碎了。
“骗子。”
以利亚胡骂道，“这是骗局！哪有存钱不收保管费还送面粉的？他这是图你们的本金！”
他想冲出去喊，想揭穿这个阴谋。
但他不敢。
因为对面银行的大门口，挂着一面旗。
蓝底金鸢尾。
那是法兰西王室的旗。
以利亚胡要是敢出去捣乱，那不用乔瓦尼动手，大堡的卫兵就能以“破坏王室资产”的罪名把他抓起来吊死。
这时候，一个大胖子满头大汗地从街角转了过来。
他是艾田，香槟集市上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做的是羊毛和皮草生意，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数钱数得手抽筋了。
但今年，艾田的日子不好过。
因为要打仗，商路断了。他手里的几千张北欧上等皮草，全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
货卖不出去，就没有现金。没有现金，他就没法去马赛采购下一季的香料。
要是去不了马赛，等战争一结束，他手里没货，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
这就是死局。
艾田在以利亚胡的钱庄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进去。
他知道以利亚胡的规矩。
抵押皮草？可以。但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估价只有市价的三成。那是喝血，不是借钱。
艾田一咬牙，转身走向了对面那座辉煌的阿奇亚尤利银行。
“死就死吧！”
艾田心想，“好歹死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也算体面。”
“阁下，您好。”
一个穿着制服的经理迎了上来。他的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了艾田身上的袍子是上等的尼德兰细呢。
“我是这里的经理，您可以叫我马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
艾田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借钱。但我没有地契，只有一堆皮草。”
“皮草？”马可笑了，“那是好东西啊，您有多少？”
“大概……值五千金弗罗林。”
“请跟我来。”
马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艾田引向了大厅旁边的一个房间。
门上挂着牌子——“贵宾室”。
一进屋，软乎的高背椅，精致的茶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侍端上来一杯热腾腾的、加了肉桂的红酒。
艾田有点晕。
他是来借钱的，是来当孙子的，怎么被当成大爷供起来了？
“阁下。”
马可坐下来，拿出一张表格，“我们银行新推出了一项业务，叫‘仓单质押’。”
“仓单……什么？”
“简单来说。”马可解释道，“您需要把货存进法兰西王室特许的仓库里。那个仓库有卫兵把守，绝对安全。”
“存进去之后，仓库会给您开一张仓单。”
“您把这张仓单抵押给我们，我们给您放款。额度是市价的七成。”
“七成？！”
艾田差点从高背椅上跳起来。以利亚胡才给三成！
“利息呢？”艾田小心翼翼地问。
“年息百分之十。”
艾田不说话了。
这太低了。低得让他想哭。以利亚胡那里的利息是百分之二十起步。
这哪是银行啊？这是慈善堂啊！
“我签！我现在就签！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去马赛采购香料了，生意就活了！”
艾田恨不得立刻就把字签了。
“慢着，先生。”
马可却按住了他的手，“您刚才说，您是要去马赛采购香料？”
“对，对。”
“那您打算怎么把这三千五百个金币带过去？”
马可问道，“雇佣兵？还是自己背着？”
艾田的脸白了。
这正是他最愁的地方。
现在的世道，出了巴黎城没多远就是乱军和土匪。带着几千个金币上路，那自己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多少商人都死在了这条路上，人财两空。
“我……我雇了两个瑞士卫队。”艾田没底气地说。
“瑞士人确实能打。”
马可点了点头，“但如果遇到大股的强盗呢？或者……如果您的卫队见财起意呢？”
艾田打了个哆嗦。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那……那您说怎么办？”
“用这个。”
马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
那羊皮纸很硬，上面印着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纹，正中间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徽章，旁边还有王室的钢印。
“这是阿奇亚尤利本票。”
马可把纸推到艾田面前，“您不需要带金币。您把钱存在我们巴黎分行，我们给您开这张票。”
“您到了马赛，拿着这张票，去我们马赛的分行。见票即付，分文不少。”
“甚至，如果您马赛的供货商也认这个，您可以直接把这张票给他抵货款。这上面有背书栏，您签个字，这票就是他的了。”
艾田拿起那张纸。
轻飘飘的。
但这上面承载的，却是三千五百个沉甸甸的金币，以及他的一条命。
“这……这能行吗？”
艾田还是有点不敢信，“万一马赛那边不认怎么办？万一这纸丢了怎么办？”
“这上面有您的密押，还有我们独家的防伪技术。丢了，别人也取不走。您可以挂失。”
“至于认不认……”
马可指了指窗外那面飘扬的王室旗帜。
“这是国王陛下担保的。这是未来。”
“艾田先生，您是想背着金子，冒着被割喉的风险上路？还是想揣着这张纸，像个贵族一样去旅行？”
艾田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奔波而磨出老茧的手。
他想起了上次在路上，为了护住一袋银币，差点被一支冷箭射死。
“我换。”
艾田咬着牙，“我就赌这一把！我相信乔瓦尼主教！”
……
十分钟后。
艾田走出了银行。
他对面的以利亚胡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冲出来喊道：
“艾田！你疯了？你就拿张废纸换了你的皮草？那是骗局！等你需要钱的时候，那张纸连屁股都擦不干净！”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艾田停下脚步。
“以利亚胡。”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这不是废纸。”
“这是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下午，艾田拿着本票在巴黎一家商行成功结了一笔小额货款的消息传遍了巴黎商圈。
那个商行的老板拿着本票去了银行，不到一刻钟，就换出来了金灿灿的金币。
真的能兑！
这下，整个巴黎的商人都坐不住了。
那些被积压货物逼疯的，那些被路途遥远吓退的，那些被现金运输折磨的……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圣日耳曼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