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
诺曼底公国的首府，法国北部最大港口之一，通过塞纳河连接巴黎与英吉利海峡。
铁匠雅克蹲在自家铺子的门口，盯着手心里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钱币，觉得这日子比那打铁的砧子还硬，怎么敲都敲不出个形状来。
手里一共三枚钱币。
一枚是诺曼底公爵去年铸的银币，边儿被人剪了一圈；两枚是皮卡第那边流过来的铜板，薄得像纸，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就这三瓜俩枣，是他敲了一整天马掌换来的。
刚才他去隔壁煤店买煤，煤店老板看了一眼这钱：
“雅克，不是我不卖你。你看看这钱，那是钱吗？那是废铁片子。我要是收了这玩意儿，回头连半个黑面包都换不回来。”
雅克没脾气。
他也知道这钱烂。现在的世道，领主们缺钱缺疯了，铸币的时候往里掺铅、掺锡。
可没煤就生不了火，生不了火就打不了铁，打不了铁就得饿死。
要想活命，就得去借钱。去借那种真正的、没人敢拒收的好钱。
雅克叹了口气，把几枚烂钱揣进怀里，往城南的“黑巷子”走去。
黑巷子不黑，反而金光闪闪。
因为这里住着鲁昂最大的吸血鬼，犹太人以撒。
以撒的铺子门口永远站着两个壮汉，胳膊比雅克的大腿还粗。
“借多少？”以撒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鹿皮擦着一枚金币。
“借……借两个金弗罗林。我想进点煤。”雅克小心翼翼地说。
“规矩懂吗？”
“懂。”雅克咽了口唾沫，“驴打滚。”
“懂就好。”以撒吹了吹金币，“借二还三，十天一滚。押点什么吧？”
“我……我只有铁锤和风箱。”
“那些破烂值几个钱？”以撒撇了撇嘴，“算了，看你也算个老实人。按手印吧。还不上，你那铺子就是我的了。”
这哪是借钱啊，这是卖身。只要按下去，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他这家传三代的铁匠铺就得改姓。
但他没办法。肚子在叫，炉子在灭。
就在他的手指头快要碰到印泥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
“新店开张！新店开张！”
“阿奇亚尤利银行鲁昂分行！王室特许！童叟无欺！”
“拿烂钱换好钱啦！拿破烂换金子啦！”
这一嗓子，把雅克的手给吓缩回去了。
拿烂钱换好钱？
这世上还有这种傻子？
以撒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金币也不擦了，“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鲁昂抢生意。”
……
鲁昂分行开在市政广场边上，以前是总督别院。
现在，那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画着两个对比鲜明的图案：左边是一堆扭曲变形的劣币，打了个大红叉；右边是一枚崭新的、闪着红光的铜币，打了个大绿勾。
底下写着一行字：
“受够了这该死的世道吗？受够了手里的钱变成废铁吗？来阿奇亚尤利银行，我们给您尊严！”
雅克挤在人群里，看得眼热。
只见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正拿着天平。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掏出一把五花八门的劣币。
伙计把那堆劣币往天平上一放，称了称重，然后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算盘。
“大娘，您这堆钱，成色太杂。要是去别处，人家直接给您扔出来。但在我们这儿，我们认。”
伙计从柜台下面数出一摞崭新的铜币，推了出来。
“阿奇亚尤利铜元，五十枚。您拿好了。”
那铜元，做得真叫一个漂亮。
厚实，圆润，中间还是那朵看着就让人放心的金鸢尾花。
老妇人拿起一枚，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
“嗡——”
清脆，悠长。
“这是好钱！这是真正的好钱啊！”老妇人哭着喊道。
周围的人群炸了锅。
雅克也急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几枚烂钱，正要往前挤，突然看见旁边竖着另一块牌子。
“工匠扶持计划：凭吃饭家伙，无抵押低息贷。”
“无需地契，无需卖身。只要您有一门手艺，只要您把工具抵押在银行（不影响使用，只登记造册），即可获得五到十枚金弗罗林的周转金。年息百分之二十。”
雅克以为自己不识字，揉了揉眼睛，又问了旁边人一遍。
“百分之二十？”
雅克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以撒那是百分之五十，还是驴打滚！这银行是百分之二十，还是年息！
这哪里是银行，这是他亲爹啊！
“我要贷！我要贷！”
雅克疯了一样冲向柜台，“我是铁匠！我有锤子！我有风箱！全鲁昂最好的风箱！”
……
就在雅克填表填得热泪盈眶的时候，一群人冲散了排队的队伍。
为首的正是以撒手底下的打手头子，那是鲁昂街面上的恶霸，绰号“铁头”。
铁头带着二十几个流氓，手里拿着棍棒，把银行大门给堵了。
“都给我滚！”
铁头一棍子砸在刚才那块“工匠扶持计划”的牌子上，把牌子砸了个稀巴烂。
“什么狗屁银行！那是骗局！”
“他们是要骗走你们的钱，把你们的工具都登记了，回头就没收卖到英国去！”
“谁敢在这儿存钱，就是跟我铁头过不去！”
排队的市民吓得往后缩。
雅克手里抓着刚填好的表，瑟瑟发抖。他认得铁头，这人手上沾过血，去年有个皮匠没还上钱，被他活活打断了腿。
柜台后面的伙计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但脸上并没有惊慌。
分行经理路易吉走了出来。
路易吉是个佛罗伦萨人，穿着一身丝绒长袍，胸前别着王室徽章。
他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铁头。
“这位阁下，您砸坏了法兰西王室的财产。”
“我砸你怎么了？”铁头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很好。”
路易吉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被唾沫溅到的大门。
“本来，如果是商业竞争，我们阿奇亚尤利银行欢迎。但既然你们选择了这种方式…”
路易吉拍了拍手。
话音刚落，银行后门突然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这是乔瓦尼的护教团。
虽然还没配弩，但对付几个流氓，那是杀鸡用牛刀。
“往死里打，出了事，上帝和国王兜着。”
接下来的场面，雅克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铁头，被两个护教团的士兵按在地上，一棍子下去，那引以为傲的铁头就开了瓢。
剩下的流氓哭爹喊娘，想跑，却发现总督府的卫兵不知什么时候把广场给围了。
卫兵队长站在路易吉身边。
“总督大人说了，谁敢扰乱金融秩序，就是跟法兰西过不去。这些人，全抓起来，送去矿山挖煤。”
不到一刻钟，世界清静了。
路易吉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各位鲁昂的市民。”
“大家看见了。有些吸血鬼，不想让你们过好日子。他们怕什么？怕你们手里有好钱，怕你们不再去借他们的高利贷。”
“但从今天起，这天变了。”
“阿奇亚尤利银行来了。我们带来了国王陛下的意志，也带来了这一枚枚公道的铜币。”
“我们不喝血，我们只想要大家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业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