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的问题，半夜被一帮年轻人塞进去了各个犹太家庭的门缝。
纸不大，字也不多。
“若是上帝觉得我们饿了，想给我们降下甘霖，但他手里当时正好只有个夜壶，他是该用这夜壶装水救我们的命，还是该看着我们渴死？”
话糙，理不糙。
这个问题不到三天，就从巴黎跑到了奥尔良，跑到了第戎，跑到了那个以严苛着称的特鲁瓦经学院。
年轻人在酒馆里读，商人在柜台上读，就连那些等着嫁人的姑娘，都在被窝里偷偷读。
大家读完之后，心里的那道坎儿，好像就不那么高了。
是啊，管他是谁呢，能带着大伙儿活下去，那不就是好东西吗？
这就把特鲁瓦经学院的萨缪尔拉比给气坏了。
萨缪尔是谁？那是法兰西犹太人里的“活律法”。
他那一嘴白胡子，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规矩。他咳嗽一声，半个法兰西的犹太社区都得跟着哆嗦。
萨缪尔看了那张纸，气得把早饭都吐了。
“这不是诘问。”
“这是造反！这是要把咱们这一千多年的规矩，拿去给那个佛罗伦萨人擦鞋！”
他当即决定，去巴黎。
他要去那个年轻人都快要把尾巴翘上天的地方，跟那个叫亚伦的小崽子，当面对质。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就是规矩，天塌下来，规矩也不能变。
……
辩论那天，巴黎中央会堂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会堂平时能装五百人，今天硬是挤进去了一千多。
大家都想看看，这一老一少，到底是那个老树根硬，还是那个新斧头利。
会堂正中间，摆着两张椅子，给萨缪尔和亚伦留的。
正中间还坐着列维。
列维今天穿得很隆重，戴着带金边的法帽，手里拿着象征权力的木槌。
但他的神情无比沉重。
一边是老伙计，一边是新主子的急先锋。
他夹在中间，这屁股往哪边歪都不是。
“来了！来了！”
门口一阵骚动。
萨缪尔来了。
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袍的学生，一个个低着头，手里捧着经卷，嘴里念念有词。
萨缪尔走到椅子前，没坐，先对着东方的耶路撒冷方向拜了三拜。
这一拜，就把场子给镇住了。
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传统。
紧接着，亚伦也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穿长袍，穿了件褂子，袖子还挽着，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人给他让路，他就硬挤。
“借过借过，别踩着脚。”
“哎，那谁，把你屁股挪挪。”
他就这么一路挤到了台前，也没坐，就这么靠着椅子站着。
列维敲了一下木槌。
“开始吧。”
萨缪尔先开了口。
“年轻人，我读了你的那个问题。”
“首先，我要告诉你，那个异教徒不是上帝！”
“其次，因为咱们是选民。咱们喝的水，那不是为了解渴，那是为了守约。”
“要是那盛器是脏的，是异教徒递过来的，那里面的水就算是甘露，喝下去也是毒药。”
“一千多年了。”
“咱们被人赶，被人杀，被人烧。”
“为什么没灭绝？”
“不是因为咱们有钱，也不是因为咱们聪明。”
“是因为咱们守着这口‘洁净’的气。”
“你现在让人喝脏水，还说是为了活命。”
萨缪尔指着亚伦的鼻子。
“为了活命吃猪肉，那是畜生。为了守约饿死，那是圣徒。”
“那本书，就是在教大家怎么当畜生！”
台下一片哗然。
老一辈的人听得热泪盈眶，纷纷点头。是啊，咱们受了这么多苦，不就是为了这口气吗？要是这口气泄了，那这一千年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压力来到了亚伦这边。
“拉比骂得好。”
亚伦笑了笑，“当圣徒好啊，光荣，体面，死了还能上天堂。”
“可是拉比，您大概是忘了，这地上的日子还得过。”
亚伦拿起账册，哗啦啦地翻开。
“这是这个月，巴黎犹太社区的账。”
“我给大伙儿念念。”
“以前，咱们这儿每个月得饿死三个老人，冻死两个孩子。这是平均数。”
“这个月，死人的数是零。”
“以前，咱们这儿的孤儿院，一天只有一顿黑面包。”
“这个月，孤儿院一日两餐，有时候还有肉汤。”
“以前，咱们的商铺，十家有八家是亏的，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交保护费。”
“这个月，除了两家懒汉开的，剩下的全盈利。”
亚伦合上账册。
“啪！”
这一声脆响，把刚才萨缪尔营造的神圣气氛给震碎了。
“拉比，您说这是脏水。”
“可这脏水救了孩子的命。”
“您说这是当畜生。”
“可这畜生让大伙儿冬天有了棉衣，让老人有了棺材本。”
亚伦指着台下那一双双眼睛。
“您问问他们。”
“是愿意饿着肚子当圣徒，还是愿意吃饱了饭当个有罪的人？”
“您问问那个带孩子的寡妇，问问那个刚开了新店的皮匠。”
“问问他们，这‘邪说’结出来的果子，到底是苦的还是甜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打鼓。
萨缪尔那套道理，听着让人心潮澎湃，可真要让人选，谁不想吃饱？谁不想看着孩子长胖点？
“你……”
萨缪尔气得胡子乱抖，“你这是诡辩！你拿金钱来衡量信仰！你这是拜金牛犊！”
“我不拜金牛犊。”
亚伦淡淡地说，“我拜的是活路。”
“拉比，您那是通往殉道的路。那路太窄了，只容得下您这样的圣人。”
“恩主给的路，虽然脏点，虽然累点，但它宽。”
“宽得能让咱们这几百万人，都能挤过去。”
“我俗，我怕死，我想活着。”
“我想让我的孩子以后不用戴那个该死的小黄帽，不用被人吐口水。”
“如果这就是罪，那我认。”
亚伦说完，往后一退，不说话了。
但这不说话比说话还有力量。
台下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年轻人鼓掌。
然后是一片掌声。
那些平时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商贩，那些苦哈哈的手艺人，被说服了。
萨缪尔看着这一幕，心凉了半截。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列维坐在中间，看着萨缪尔那苍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萨缪尔输在哪。
输在不接地气。
输在太把自己当回事。
乔瓦尼那是什么人？那是把人性玩得透透的人。他给的东西，都是刚需。你拿情怀去跟刚需打，怎么打？
眼看着这场辩论就要以亚伦的完胜告终。
萨缪尔突然站了起来。
“好，好，好。”
“你们都要活路。”
“你们都觉得那个佛罗伦萨人是救星，是摩西，甚至是那个…。”
他没敢说出弥赛亚这三个字，但在场的人都懂。
“亚伦，你觉得我不懂变通。”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预感到，这老头要憋大招了。
“咱们的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带领我们回去的那个人，那个王，必须是大卫的子孙。”
“他的血，得是纯的。”
“他的根，得是正的。”
萨缪尔指向南方。
“可你们的那位恩主呢？”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一个佛罗伦萨人！一个外邦人！一个每天跪在十字架下面，吃着带血的肉，连割礼都没受过的异教徒！”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包括亚伦。
这是死穴。
神学上的死穴。
不管乔瓦尼多有钱，不管他给大伙儿多少好处，只要他还是个基督徒，只要他不是犹太人，那他在法理上就永远成不了“王”。
如果承认他是弥赛亚，那就是彻底否定了犹太教的根基。
那就是承认千年的等待全是个笑话。
这不仅仅是路线问题了，这是信仰崩塌的问题。
萨缪尔看着众人惊恐的表情，凄厉笑道：
“你们想跟他走？”
“行啊。”
“那就把咱们的经书撕了，去受洗，去吃猪肉，去当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如果做不到……”
萨缪尔猛地一挥衣袖。
“那就别在这儿跟我谈什么‘自我解放’！”
“跟着一个外邦人去建犹太国？简直是笑话！”
说完，萨缪尔转身就走。
台下一片死寂。
是啊。
他是个外邦人啊。
这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儿。
列维坐在高台上，看着萨缪尔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亚伦。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
阿维尼翁。
卢卡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信。
“大人，巴黎那边出事了。”
“那个老拉比萨缪尔，当着几千人的面，质疑您的血统。现在那帮犹太人都傻了，咱们刚铺开的网，眼看就要散。”
乔瓦尼接过信，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对他来说，有用的犹太人都是那些信他的。至于那些传统的，就像现代的哈雷迪犹太人，没有什么现实作用。
况且，自有大儒为他辩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