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座财务院。
这里是教廷的心脏，也是全欧洲最大的吞金兽。
每天，来自各地的什一税、赎罪券收入、主教上任的贡金，汇聚到这里，然后又流向教皇的宴会厅、枢机主教的口袋，以及战争前线。
这里管事的是吉约姆主教。
一个法国人。
他的腰围和他的傲慢一样宽大。他是克雷芒六世的老乡，也是教廷里着名的“守财奴”。当然，他守的是上帝的财，进的是自己的库。
当乔瓦尼拿着教皇的手谕，站在吉约姆面前时，这位财务总管正在享用一只烤鹌鹑。
“查账？”
吉约姆擦了擦油乎乎的嘴。
“乔瓦尼阁下，这里的账，您看不懂。”
乔瓦尼把手谕拍在桌子上。
“陛下让我来，不是来看懂你的账的。是来给教廷止血的。”
“止血？”
“年轻人，这里没血可止。每一笔开支都是神圣的。是用来供奉上帝，是用来维护教会尊严的。”
他指了指那一排排上锁的柜子。
“这里的每一卷档案，都盖着宗座的火漆。除了教皇陛下和我，没人能看。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对，但定规矩的人不是你。”
吉约姆把骨头扔在盘子里。
“回去吧，别以为您在巴黎玩的那套把戏，在这里也行得通。这里是阿维尼翁，水深着呢，小心淹死。”
这是下逐客令了。
在吉约姆看来，乔瓦尼不过是个靠着取巧上位的暴发户。想来查他的账？做梦。
这柜子里的秘密，要是抖落出去，半个教廷的人都得上火刑架。
他笃定乔瓦尼不敢硬闯。
乔瓦尼确实没硬闯。
他看了吉约姆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鹌鹑。
“好。”
乔瓦尼笑了笑，“既然您说水深，那我就不却这趟浑水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吉约姆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哼了一声，继续对付盘子里的下一只鹌鹑。
……
回到拉布鲁里大街的宅邸，乔瓦尼脱下红袍，换上了一件舒服的丝绸衬衫。
“卢卡。”
“去告诉列维，让他手底下的人动起来。”
“我要一份账单。”
“是。”
卢卡领命而去。
这就是乔瓦尼的底气。
吉约姆以为他守着那几个柜子，就能守住秘密。
但他忘了，钱是流动的。
只要流动，就会有痕迹。
而捕捉这些痕迹，是犹太人来赖以生存的本能。
……
那天晚上，阿维尼翁的夜空格外黑。
列维拉比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堂，手里拿着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着从各地传来的消息。
信鸽、快马、还有那些看似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
犹太人的网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效率。
“鲁昂，什一税实收一万二千金弗罗林，上报八千。经手人：鲁昂大主教的侄子。”
“威尼斯，债权转让。威尼斯总督为了平息水手暴动，把教廷的三万债务，以五折的价格抵押给了犹太钱庄。”
“阿维尼翁，吉约姆主教的情妇，上个月在珠宝店定做了一串项链，价值一百金币。付款人是一个做羊毛生意的商人，教廷指定的供货商。”
一条条，一笔笔。
这些信息汇聚到列维的笔下。
天亮的时候，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了乔瓦尼的床头。
乔瓦尼醒来，拿起报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翻看。
越看，脸上的笑容越盛。
“啧啧啧。”
乔瓦尼叉起一块香肠，“烂透了。”
“不过，烂得好啊。”
“烂透了，才好把根拔起来。”
……
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
乔瓦尼再次来到了宗座财务院。
这一次，他没有带手谕，也没有带随从。他手里只拿了一张薄薄的纸。
吉约姆正在喝热水，看到乔瓦尼又来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乔瓦尼大人，我那天说得不够清楚吗？”
“清楚。很清楚。”
乔瓦尼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吉约姆对面。
“你说水太深，怕我淹死。”
“所以我回去学了学游泳。”
乔瓦尼把那张纸推了过去。
“主教大人，帮我看看这道算术题做没做对。”
吉约姆漫不经心地拿起来。
只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杯子就晃了一下，热水泼在了他的袍子上，但他感觉不到烫。
【里昂教区税款截留：四千金弗罗林（去向：吉约姆主教的私库）。】
【威尼斯债务回购方案：建议以四折收购，中间差价，由经办人均分。备注：吉约姆已与威尼斯特使达成口头协议。】
吉约姆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哪里来的？”
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秘。特别是威尼斯那笔债，那是他和威尼斯特使在密室里谈的，只有天知地知。
乔瓦尼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在墙里装了耳朵？
“别管哪里来的。”
“我就问你，这题，算得对不对？”
吉约姆瘫在了椅子上。
他自以为能把上帝的钱袋子捂得严严实实。
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这就是降维打击。
他还在玩传统的“封锁消息”，乔瓦尼已经玩起了“大数据”。
“你……你想怎么样？”
吉约姆咽了口唾沫，“你要是把这个交给陛下……”
“交给陛下？”
乔瓦尼摇了摇头，“那多没意思。教皇陛下日理万机，看到这些脏东西会心情不好的。”
“而且，把你送上火刑架，对我有什么好处？”
“换个新的人上来，我还得重新去查他的底细，太麻烦。”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吉约姆身后，双手按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大人，我们是同僚。”
“同僚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我帮你把这张纸烧了。”
“你帮我把那些柜子打开。”
“怎么样？”
吉约姆浑身僵硬。
但他有的选吗？
那张纸上的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钥匙……”
吉约姆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子上。
“在……在这儿。”
“还有。”
吉约姆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既然您对理财这么精通……能不能教教我？我这人虽然笨，但是听话。以后这财务院，您说了算。”
这是彻底跪了。
不仅交出了权，还要拜码头。
乔瓦尼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教你？”
“吉约姆，你学不会的。”
……
当天下午。
“轰…”
宗座财务院的大门被莉莉丝合上，阳光和门外那些惶恐不安的文书们，统统隔绝在外。
门内，卢卡和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精英会计跃跃欲试。
“干活吧。”
乔瓦尼随手将那串从吉约姆那里拿来的钥匙扔给了卢卡。
“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从约翰二十二世时期的账开始查。”
卢卡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看着那一排排直通穹顶的档案柜，“大人，这里面……得有多少秘密？”
“多到足够把全欧洲的贵族都送上绞刑架。”
乔瓦尼解开领口的扣子，挽起袖口，直接走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接下来的一天，财务院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声和算盘声。
卢卡埋首在纸堆里。
“疯了……简直是疯了……”
“大人，这账根本没法平！上一任财务官留下的窟窿就有二十八万金币，教皇陛下为了修新宫殿又借了钱…还有这些，这一笔笔借给各个国王的战争贷款，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乔瓦尼：“大人，教会……教会其实已经破产了！”
如果按照普通商人的逻辑，卢卡说得没错。
资产负债表早已穿底，现金流全靠借新还旧。
但乔瓦尼没有惊慌。
“卢卡，你看到的是破产。”
“但我看到的是机会。”
在他那超越时代的大脑中，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正在迅速成型。
无数散乱的线条开始归位，复杂的数字开始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