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敢？”
“陛下，烂摊子之所以烂，是因为之前的人没找到对的扫帚。”
“而我，恰好是个不错的清洁工。”
克雷芒六世看着他。
年轻人不仅没有故作谦卑的惶恐，甚至于还有点傲慢。
这是对自己专业的绝对自信。
“好。”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扫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出了房间。
……
乔瓦尼跟着克雷芒六世来到了一间密室门口。
门开了。
一个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石室。石室的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是一排排木架子。
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羊皮纸卷。
“欢迎来到上帝在人间的‘金库’，乔瓦尼。”
克雷芒六世举着烛台，缓缓走过一排排的架子。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猜到了，教廷的日子不好过。”
“但你肯定猜不到，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羊皮纸，在乔瓦尼面前展开。
“这是欠威尼斯人的，三十万金弗罗林。约翰二十二世借的，为了对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四世。现在利滚利，已经快五十万了。”
他又走向另一排架子。
“这是欠热那亚人的，四十万。本笃十二世借的，为了资助上一次失败的十字军东征。现在那些热那亚的银行家，天天派人堵在阿维尼翁要债。”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公爵的，女王的，商人的。”
“他们都是上帝的债主。”
克雷芒六世停在一个被抽空了的架子前。
“这里，原本是属于你的同胞，巴尔迪和佩鲁齐银行的。”
教皇怨恨道：“他们曾经是教廷最大的钱袋子。整个欧洲的什一税，都靠他们的网络收上来。但现在，他们破产了。”
“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赖了他们的账，一夜之间，上帝的血管就断了。”
“税收不上来。资金从各地汇不过来。我虽然没收了他们留在阿维尼翁的一些资产，但那点钱，连修个塔楼都不够。”
“你那个叔叔安杰洛，以前也跟教廷做生意。但他太谨慎了，只敢做些稳赚不赔的小买卖。他那点家底，撑不起教廷的场面。”
教皇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纵欲和焦虑而显得浮肿的脸。
“可我能怎么办？”
“我能缩减开支吗？我能把教皇宫的宴会停了吗？我能告诉那些枢机主教和他们的私生子们，上帝破产了吗？”
“我不能。”
“为了维持教会的体面，为了在腓力撑面子，为了让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不敢轻易南下，我只能继续借。”
“整个教会的尊严，整个基督教世界的脸面，都压在这些该死的羊皮纸上。”
克雷芒六世说完，把手里的烛台重重地放在一个空木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把教廷的伤口，血淋淋地扒开，摆在了乔瓦尼面前。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眼前这个佛罗伦萨人身上。
乔瓦尼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教皇那张绝望的脸。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被那些羊皮纸吸引了。
他缓缓地走上前，就像一个学者走进了一座从未向外人开放过的图书馆。
他伸出手，从那堆积如山的债务中，抽出了那份来自威尼斯的契约。
他仔细地看着。
看着上面苛刻的条款，看着那天文数字般的本金和利息，看着末尾那个威尼斯总督印章。
他没有恐惧，没有同情，没有惊讶。
那是一种兴奋。
一种猎人看到了一片从未被染指过的、野兽成群的森林时，才会有的兴奋。
克雷芒六世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被吓傻了的脸。
但他看到的，是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乔瓦尼指着羊皮纸上关于利息的那一行。
“年利二十五分……复利计算……以圣彼得大教堂的圣骨作为抵押？”
“有意思。”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教皇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放下契约，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走到墙角，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灰尘，就在那个放着烛台的空木箱盖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是一些数字，一些符号。
克雷芒六世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乔瓦尼手指的每一次划动，这间充满了绝望的石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构。
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债务，在那个年轻人的指尖下，仿佛变成了一块块可以随意挪动、拼接的积木。
原本焦躁不安的克雷芒六世，竟鬼使神差地感到了一丝……信心。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教皇恢复了些许威严，他指着这满屋子的烂账。
“哪怕是魔鬼的算术。”
“在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个烂摊子出现转机。”
“如果你能做到，阿奇亚尤利银行，将成为上帝在人间的唯一账房。”
“如果你做不到……”
乔瓦尼停下了计算。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袍，然后转身，对着教皇，深深地鞠了一躬。
“遵命，陛下。”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密室。
当乔瓦尼重新走出教皇宫，回到阿维尼翁刺眼的阳光下时，街道两边窗户后的那些眼睛，依然在窥视着他。
他们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恐惧，看出失败。
但他们失望了。
乔瓦尼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
烂摊子？
不。
这是通往天堂的梯子。
只要爬上去，他就能亲手为上帝……戴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