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的风，这两天有点邪。
不刮南风，不刮北风，专门往人的耳朵眼里刮。
乔瓦尼坐在书房里，把玩着一枚金币。列维拉比弯腰站在他对面。
“列维，”乔瓦尼看着那枚金币，“你知道这世上最快的刀是什么吗？”
列维想了想，“是大马士革的弯刀？还是瑞士人的长戟？”
“不。”
乔瓦尼把金币往桌上一拍，“是舌头。”
“刀砍在脖子上，也就是个碗大的疤。舌头若是动一动，能把一个国家的根都刨出来。”
“现在，我要借你的舌头用一用。”
“怎么用？”列维问。
“去告诉你的那些族人，把嘴张开，把耳朵竖起来。”
“就说……法兰西的腓力六世，疯了。”
“疯了？”列维吓了一跳，“主，这话可不敢乱说。辱骂君王是要被吊死的。”
“不是那个疯，是穷疯了。”
“告诉他们，前线战事吃紧。腓力六世为了筹集军费，已经盯上了那些发战争财的‘两面派’。”
“特别是……”
乔瓦尼顿了顿，“特别是那些一边借钱给教皇，一边借钱给英格兰的威尼斯人。”
“听说，法王准备把威尼斯人在法兰西，以及阿维尼翁的所有债权，统统充公，用来抵扣他们资助英格兰人的‘罪行’。”
列维听得冷汗直冒。
这哪是谣言啊，这是要把威尼斯人往死里整啊。
要是这消息传出去，威尼斯手里的那些债权谁敢要？谁要谁就是法王的敌人。
“主，这……有人信吗？”
“怎么没人信？”
乔瓦尼拿起那枚金币，对着阳光照了照。
“腓力六世缺钱是真的吧？”
“真的。”
“威尼斯人借钱给爱德华三世，是真的吧？”
“也是真的。”
“既然都是真的，那两个真的加在一起，怎么就成了假的了？”
乔瓦尼笑了，“这就叫‘拼接的艺术’。谎言的最高境界，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事实，用一根线串起来。这根线，就叫‘恐惧’。”
“去吧。”
“让这股风，刮得再大一点。”
“我要让每一个威尼斯人，今晚都睡不着觉。”
……
当天下午，阿维尼翁就变了味儿。
起初是在码头上的小酒馆里。
两个犹太脚夫蹲在墙角，一边啃着黑面包，一边嘀咕。
“听说了吗？那个谁，要把那帮划船的给办了。”
“划船的？你是说威尼斯人？”
“嘘！小点声！听说这次动静大着呢。国王说要把威尼斯人的钱都抢了去发军饷。就连教皇欠威尼斯人的那笔债，也要被宣布‘非法’。”
“非法？那是教皇签的字啊。”
“教皇签字顶个屁用！这里是法兰西的地盘！刀把子在谁手里，谁就是法。再说了，威尼斯人借钱给英格兰人打法兰西，本来就是资敌！没把他们抓起来绞死就算客气了。”
这些话从码头传到了集市，从集市传到了妓院，最后传到了那些大商人的餐桌上。
传到最后，这消息已经变了样。
变成了：“腓力六世的军队已经出发了，要把阿维尼翁的威尼斯商馆给围了。谁要是敢跟威尼斯人做生意，就是通敌卖国。”
恐慌，是一种比瘟疫传染得还快的东西。
原本手里持有教廷债券的那些小商人，开始坐不住了。
特别是那些从威尼斯人手里分包了一部分债权的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债权要是成了废纸，他们全家都得去跳罗纳河。
于是，黑市上开始出现了抛售。
原本十成新的教廷债券，上午还是八折，下午就跌到了六折。
等到天黑的时候，已经有人喊出了五折。
即便是五折，也没人敢接。
大家都在观望。
都在等着看那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只有乔瓦尼的阿奇亚尤利银行，像个没事人一样。
……
阿维尼翁城北，有一座豪宅。
那是威尼斯共和国驻阿维尼翁的商业代表，马可·科尔纳罗的府邸。
马可今年四十岁，正是男人最风光的时候。
他出身威尼斯显赫的科尔纳罗家族，祖上出过总督。他来阿维尼翁，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当“太上皇”的。
手里握着三十万金弗罗林的教廷债权，就算是红衣主教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科尔纳罗阁下”。
此刻，他正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来自家乡的葡萄酒。
他对面，站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威尼斯商人。
“阁下，这事儿不对劲啊。”
一个胖商人擦着汗，“外面的谣言满天飞，说是法王要对咱们动手。咱们手里的债权，现在跌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该想个办法？”
“办法？”
马可轻蔑地哼了一声，把酒杯放下。
“什么办法？跟着那帮蠢货一起抛售？”
“动动你们的猪脑子！”
马可指着窗外，“这里是哪？是阿维尼翁！是教皇的领地！虽然名义上归法兰西管，但实际主人还是教皇。”
“腓力敢动教廷的债主？”
“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一旦他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宣布教皇是个赖账的傀儡。到时候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信誉就崩了。没人再敢借钱给教会，也没人再敢借钱给国王。”
马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华丽的长袍。
“再说了，我们威尼斯是什么？”
“是海上女王！”
“我们的舰队控制着地中海，我们的金币在整个欧洲流通。法王要是敢动我们，我们就断了他的香料，断了他的丝绸，甚至……让爱德华三世的运兵船直接开进塞纳河！”
马可越说越自信。
这种自信，是建立在威尼斯百年积累下来的霸权之上的。
在他眼里，法王虽然是个强权君主，但也得讲规矩。尤其是这种涉及几十万金币的大买卖，这可是国际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可是……”
胖商人还是有些担心，“这次的谣言传得太真了。而且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是法兰西王室经济顾问……”
“乔瓦尼？”
听到这个名字，马可轻蔑笑了。
“一个佛罗伦萨的暴发户而已。”
“以为当了个主教，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
“他那点小聪明，在巴黎骗骗乡下人还行。想在阿维尼翁跟我们玩心眼？他还嫩了点。”
马可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睡觉吧。”
“记住，只要我们不慌，威尼斯就乱不了。”
“那些抛售的蠢货，等过两天风声一过，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想买回去。到时候，咱们再狠狠地宰他们一笔。”
商人们见马可如此笃定，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一半，千恩万谢地走了。
马可一个人留在客厅里，重新端起酒杯。
“谣言？”
“哼，谣言是穷人的春药。”
“对于强者来说，那不过是耳边的蚊子叫。”
他抿了一口酒，觉得今晚的酒格外香醇。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只蚊子，不是来吸血的。
是来传播病毒的。
而且，这病毒是专门针对那些自以为免疫力很强的“强者”设计的。
就在马可准备去卧室享受两个新买的侍女时，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马可皱眉，“不是说了别大惊小怪的吗？”
“不是谣言！”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是…是教皇宫那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