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消息？”
马可把酒杯放下。
“那边的内线说，刚才教皇宫突然戒严了。”管家继续道，“不是教皇的瑞士卫队，是法兰西人。整整一队王室禁卫军，打着火把，把教皇宫给堵了。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挨个盘查进出的人员。”
马可的心猛跳了一下。
法兰西禁卫军进驻教皇宫？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虽然阿维尼翁在法兰西境内，但教皇宫是“国中之国”，法王的军队平时连在那门口大声说话都不敢。
除非……
除非真的翻脸了。
“还有……”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刚才有个教士把这个塞给门房，转头就跑了。”
马可一把抓过信封。
拆开。
只见里面写着一行匆忙的字：
“科尔纳罗阁下，速来教皇宫西侧门。乔瓦尼主教有急事相商。千万别带随从，别走大路。”
马可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乔瓦尼？
那个佛罗伦萨暴发户？
这种时候，他找自己干什么？
马可本能地想把信扔了。这肯定是个圈套。
但他扔不掉。
因为窗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接着是马蹄声，还有用法语高声喝令的声音。
这声音以前只在巴黎听得到，现在，它就在阿维尼翁，就在他家门口。
马可咬了咬牙。
“备马。”
“不，备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把家徽遮住。”
……
阿维尼翁的夜，冷得刺骨。
马可缩在散发着烂菜叶子味的骡车里，透过缝隙往外看。
街上没人。
但每个路口都站着士兵。
他们穿着蓝色的战袍，胸口绣着金色的鸢尾花，手里的长戟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马可看到，那家平时生意最好的热那亚商馆，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几个士兵正把里面的伙计往外赶，稍微慢一点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真动手了……”
马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那些谣言，不是蚊子叫。
是狼嚎。
骡车在教皇宫西侧门停下。这里是个运送泔水的小门，平时根本没人走。
门虚掩着。
马可刚跳下车，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
“科尔纳罗阁下，这边。”
拽他的人是卢卡。
卢卡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紧身衣，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风灯。
两人在教皇宫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穿行。
终于，卢卡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了。
“进去吧。”卢卡说，“大人在等您。”
马可推开门。
屋里很热。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乔瓦尼坐在壁炉前，正在一张张地往火里扔纸。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像是三天没睡觉了。
看到马可进来，乔瓦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马可坐下了。
“乔瓦尼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那些法兰西兵……”
“别问。”
乔瓦尼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问了对你没好处。”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解释。”
乔瓦尼站起身，从桌上的一堆文件下面，抽出了一份羊皮纸卷。
这卷纸上，盖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印章。
那个印章马可认识。
那是法兰西枢密院的绝密印章，中间是一朵盛开的蓝鸢尾花，周围是一圈荆棘。
“看看吧。”
乔瓦尼把那卷纸推到马可面前。
“这是腓力六世陛下，昨天下午刚刚签发的。”
“还没公布。”
“但我估计，明天早上，它就会贴满阿维尼翁的大街小巷。”
马可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战时敌对资产冻结与没收特别法案》。
马可的心凉了半截。
他接着往下看。
“鉴于英格兰王国对法兰西王国发动的非法入侵……”
“凡向英格兰王室、军队提供资金支持的个人或商业团体，即刻被视为法兰西王国的敌对势力。”
“敌对势力在法兰西境内（含阿维尼翁教廷管辖区）的所有债权、存款、不动产及货物，即刻予以冻结。”
“经查实后，予以没收，充入国库以充军费。”
“特别条款：威尼斯共和国商人团体，因长期资助英王爱德华三世，适用于本法案最高级别制裁。”
啪。
羊皮纸从马可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这……这是抢劫！”
“我们要向教皇申诉！我们要向全欧洲控诉！”
“乔瓦尼！你也算是个银行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信用崩塌！”
乔瓦尼看着歇斯底里的马可，怜悯道：
“马可，你还没醒吗？”
“法律？”
“那是和平年代大家坐下来喝茶时玩的游戏。”
“现在是打仗。”
“你觉得这个时候，国王还会跟你讲什么体面？”
“那些禁卫军手里的戟，就是现在的法。”
“至于教皇……”
乔瓦尼发出一声嗤笑。
“你以为教皇为什么默许法兰西人进城？为什么默许他们在教皇宫门口抓人？”
“因为教皇欠了你们一屁股债。”
“如果法王能帮他把这笔债给‘没收’了，你觉得克雷芒六世是会为了正义帮你说话，还是会在被窝里偷着乐？”
马可僵住了。
乔瓦尼说得对。
太对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当国王和教皇这两个最大的流氓联手想赖账的时候，威尼斯所谓的“商业规则”，连个屁都不是。
“那我……我们该怎么办？”马可哭诉道。
他是威尼斯的代表，如果这三十万金币的债权真的被没收了，那他回了威尼斯，只有死路一条。
家族会把他撕碎，总督会把他吊死在市政广场的柱子上。
乔瓦尼走到马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可，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说得对，我们都是银行家，我们是同一个阶级的兄弟。在腓力六世这头饿狼面前，我们都是可怜的羊。”
“我不忍心看着你被那个疯国王生吞活剥。”
乔瓦尼弯下腰，捡起那份羊皮纸，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份法案，日出时生效。”
“也就是说……”
乔瓦尼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马可绝望地抓着头发，“四个小时我能干什么？我能把这三十万债权变现吗？现在黑市上连五折都没人要！”
“是啊，没人要。”
乔瓦尼点了点头，“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接了就是通敌，就是找死。”
此时，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木柴爆裂的声音。
过了许久。
乔瓦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马可猛地抬起头。
“什么办法？乔瓦尼大人，只要你能帮我，威尼斯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别跟我谈恩情，谈生意。”
乔瓦尼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在巴黎的时候，帮过腓力国王几个忙。所以在针对某些条款的执行上，我还有那么一点点话语权。”
“如果……”
乔瓦尼顿了顿。
“如果这些债权，在日出之前，转到了一个‘非敌对势力’的手里。”
“那法王就没有理由没收了。”
马可愣住了。
非敌对势力？
这阿维尼翁，哪个商人敢说自己绝对安全？
突然，他看向乔瓦尼。
看向这个法兰西王室的经济顾问。
“你……”
马可的喉咙发干。
“你是说……阿奇亚尤利银行？”
乔瓦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苦笑了一下。
“马可，你要知道，这时候接盘，我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万一腓力翻脸不认人，连我也一起办了，那我就是给你陪葬。”
“所以……”
乔瓦尼伸出三根手指。
“三折。”
“什么？！”
马可差点跳起来，“三折？这可是教皇签过字的铁债！是拿圣彼得指骨抵押的！你这是趁火打劫！”
“那就别卖。”
乔瓦尼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把那份羊皮纸往桌上一扔。
“留着它。”
“等明天早上，拿着它去跟法兰西禁卫军讲道理。去告诉他们，你是威尼斯贵族，让他们把没收的钱还给你。”
乔瓦尼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卢卡，送客。”
“我累了，还得留着精神明天看抄家的热闹呢。”
乔瓦尼转过身去，不再看马可一眼。
这是逐客令。
也是最后通牒。
马可站在那里，看着那份在火光下泛着红光的法案，看着乔瓦尼冷漠的背影。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边是二十一万金币的血亏。
一边是血本无归还要赔上性命的深渊。
三折……
这是割肉啊。
这是把威尼斯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