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是一头看不见的野兽。
威尼斯人跑了。
这个消息随着贸易，只用了两个星期时间，就飞出了阿维尼翁的城墙，顺着罗纳河，一路飘到了马赛，飘到了热那亚，甚至翻过阿尔卑斯山，飘到了米兰和锡耶纳。
马可·科尔纳罗，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威尼斯代表，那个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的科尔纳罗家族成员，连夜把那三箱子金币运走了。
坊间传闻，他是为了保全家族的资产，才忍痛断臂。
大家伙儿一琢磨，连威尼斯这头海上的狮子都因为害怕被法王没收财产而选择了“割肉”，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有什么理由硬挺着？
再不跑，那就不是割肉了，那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那帮贪婪的法国禁卫军给嚼碎了。
于是，一场针对教廷债务的“大逃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
锡耶纳。
作为佛罗伦萨的老冤家，锡耶纳的银行家们手里也攥着不少教皇的借条。
其中最大的债主，是萨利姆贝尼家族的老当家，吉诺。
吉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佛罗伦萨人。他常说，佛罗伦萨人的心是黑的，血是冷的，连尿出来的尿都带着铜臭味。
但今天，吉诺坐在自家那铺着大理石地面的客厅里，看着手里那封来自阿维尼翁的急信，手抖得不行。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袍，胸口别着那枚金色的“圣殿重建基金会”徽章。
他是乔瓦尼派来的。
“吉诺阁下。”
年轻人说话很客气。
“威尼斯人的事儿，您听说了吧？”
吉诺咬着牙，“听说了。马可那个蠢货被你们吓破了胆！我不怕！这里是锡耶纳，不是阿维尼翁！法王的胳膊再长，也伸不到托斯卡纳来！”
“是伸不到。”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但教皇的绝罚令，能不能伸到这儿呢？”
吉诺的脸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的局势变了。”
年轻人慢条斯理地把羊皮纸展开，“教皇陛下已经授权基金会全权处理债务。也就是说，以后还钱这事儿，基金会说了算。”
“您要是现在把债权卖给我们，那就是支持教廷重建的功臣。我们给您……二五折。”
“什么？！”
吉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昨天还是三折！怎么今天就变二五了？你们这是抢劫！”
“吉诺阁下，此一时彼一时啊。”
年轻人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您知道的，现在大家都争着要卖。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刚才已经派人来谈了，他们愿意接受三折。我们手里的资金也有限，这先来后到的道理，您做了一辈子生意，不懂？”
“而且……”
“我来的时候，看到隔壁皮科罗米尼家族的人，正准备往佛罗伦萨跑呢。听说他们手里也有五万金币的债权。要是让他们抢了先，我们就真没钱收您的了。”
这就叫杀人诛心。
不仅告诉你价格跌了，还告诉你隔壁老王正在偷你家塔，准备抢你最后那点活命钱。
吉诺的心理防线崩了。
不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那种“如果不卖就成了最后那个傻子”的焦虑。
“卖！”
吉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掌生疼。
“二五折！但我有个条件，必须那是现钱！”
“那是自然。”
年轻人笑得像朵花，“佛罗伦萨的信誉可是金字招牌。”
……
同样的戏码，在欧洲的各个角落上演。
在米兰。
维斯孔蒂家族的代理人看着基金会送来的“最后通牒”，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昨天三折的时候就该出手，非要贪那点利息，现在好了，直接缩水了一大半。但没办法，还是得卖。不卖就是废纸。
在科隆。
那个把所有家底都借给大主教去阿维尼翁活动的汉斯商人，在听说威尼斯人都跑了之后，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契约去找当地的基金会代理人，哭着喊着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哪怕是一五折他也认了。
恐慌就是这样。
一开始是个小雪球，滚着滚着就成了雪崩。
没有人去想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对不对，也没有人去核实法王到底有没有没收财产。大家只看到别人在跑，于是自己也跟着跑。
甚至跑慢了都觉得自己亏了。
乔瓦尼在阿维尼翁看着从欧洲各地传来的战报：
“锡耶纳，收网。五万债权，两折半拿下。”
“米兰，收网。八万债权，两折拿下。”
“科隆，收网。那里的人胆子小，一听说教皇要赖账，一折五就卖了。”
卢卡在旁边，一边记账，一边擦汗。
这哪里是做生意啊。
这简直就是在捡钱。
原本压在教廷头上的债务大山，在乔瓦尼的手里，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雪糕，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滩水。
而这一滩水，全都流进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池子里。
……
一个月。
这场席卷欧洲金融界的“大屠杀”就结束了。
并不是因为大家冷静了，而是因为市面上流通的教廷债权，已经被扫空了。
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债主们，拿着缩水了七八成的本金，还得对基金会感恩戴德，感谢他们在危难时刻伸出了援手，没让自己血本无归。
而阿奇亚尤利银行，正式成为了教廷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债主。
现在的教皇克雷芒六世，哪怕是想买一卷羊皮纸，理论上都得先问问乔瓦尼同不同意。
因为他欠乔瓦尼的钱，哪怕把整个阿维尼翁卖了都还不起。
但教皇并不难过。
相反，他很高兴。
因为乔瓦尼告诉他，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人都不见了，以后教廷只需要面对一个债主，那就是基金会。
而且基金会很懂事，不但不要教皇马上还本金，甚至连利息都可以“缓一缓”。
这让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人了。这个乔瓦尼，简直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他钱包的天使。
……
夜深了。
乔瓦尼坐在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来自勃艮第的红酒。
月光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里堆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契约。
那是战利品。
也是锁链。
莉莉丝蹲在栏杆上，她不懂那些纸有什么用，但她能闻到主身上的味道变了。
以前是那种算计的、紧绷的味道。
现在，是一种松弛的、掌控的味道。
“主，都收回来了？”
“收回来了。”
乔瓦尼拿起一份契约，借着月光看了看。
“一共是一百八十万金币的债权。我们花了不到四十万。”
“这四十万，还是大家伙儿凑的。阿奇亚尤利家族自己出的钱，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手段回笼了。”
也就是说，这就是一出空手套白狼的好戏。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
“这只是开始，莉莉丝。”
“把债权拿在手里，只是为了让教皇听话。”
“钱这东西，放在库房里就是死物。只有流动起来，才是活水。”
“现在，教皇的脖子已经被我们套上了绳索。”
乔瓦尼走到栏杆边。
远处，教皇宫的塔楼在夜色中格外巍峨。
但在乔瓦尼眼里，那不再是神的居所。
而是一个贴满了金箔的柜台。
“第一步完成了。”
“现在，我们该去教皇宫，让那位尊贵的陛下看看，到底该怎么挣钱了。”
“既然成了上帝的管家。”
“那我们就得把这‘天堂的门票’，卖出个好价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