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城外，十里。
荒野。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
赶车的是个哑巴，也是个聋子。只知道挥鞭子。
突然。
骡子不安地嘶鸣了一声，停住了。
“怎么回事？”
马可惊恐地掀开帘子，“快走啊！别停！”
哑巴指了指前面。
前面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黑影。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斗篷，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谁？！”
马可颤声喊道，“我有钱！我有通行证！我是乔瓦尼大人的朋友！”
那个黑影没说话，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没有人性，只有兽性。瞳孔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
莉莉丝歪着头，看着马车上的马可，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箱子。
她在计算。
计算这只肥猪身上哪块肉最好下刀，计算那个箱子有多重，计算如果把这猪杀了把钱拖回去，主会不会高兴。
马可的牙齿开始打架。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币，也不数，直接撒了出去。
“给你！都给你！别杀我！”
金币落在泥土里，没有声音。
莉莉丝对那些散落的金币没兴趣。她的目光依然锁死在那个大箱子上。
那是主的钱。
主为了赚这点钱，熬了好几个夜，写了好几张纸。凭什么给这个连法语都听不懂的蠢货？
莉莉丝的手，慢慢摸向了腰间的骨刀。
马可绝望了。
他知道遇上硬茬子了。这不是劫财的，是来索命的。
就在莉莉丝的身体绷紧，准备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的时候。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
“咕——咕——”
莉莉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耳朵动了动。
这是暗号。
是主那边的人传来的。意思是：停手，放行。
莉莉丝眼里的绿光闪烁了几下。
她有些不甘心。
她舔了舔犬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马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箱子，又指了指马可的脑袋。
接着，她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这钱是你借的，这命是你捡的。
要是敢乱说，下次这刀就割在这里。
做完这个动作，莉莉丝向后一跃，消失在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路空了。
“驾！”
骡车继续狂奔。
马可瘫软在车厢里，裤裆下一片温热。
他尿了。
这次是真的吓尿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鬼是谁，但他知道，这是阿维尼翁给他的最后一次警告。
这里太可怕了。
这里的人都不是人，是魔鬼。
“快！快点！”
马可哭喊着，拍打着车厢板，“我要回家！我要回威尼斯！”
他抱着的箱子，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这是他用尊严、用胆量、用尿裤子换回来的。
这是胜利的果实。
哪怕这果实有点酸，有点苦，有点馊。
但在马可·科尔纳罗的心里，这就是甜的。
比威尼斯最甜的苹果还要甜。
……
第二天一早。
阿维尼翁的太阳照常升起。
街上并没有贴满那张没收财产的告示，昨晚那队凶神恶煞的禁卫军也不见了踪影。
除了威尼斯商馆的大门依然紧闭之外，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一个新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
“威尼斯人跑了！”
“连那个不可一世的马可阁下连夜跑了！”
“听说他们把手里的教廷债权，全都贱卖给了那个新成立的‘基金会’。”
“啧啧啧，看来那个法王要动手的谣言是真的啊，不然威尼斯人能吓成这样？”
“那咱们手里的债权咋办？”
“卖啊！赶紧卖！趁着那个基金会还收，赶紧卖给他们！晚了就真成废纸了！”
于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原本还在观望的小债主们，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手里的契约，生怕卖不出去。
“四折？行！四折就四折！”
“什么？三五折？也行！给钱就行！”
乔瓦尼坐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
手里端着一杯小麦酒。
“卢卡。”
“在，大人。”
“告诉柜台，收慢点。”
乔瓦尼吹了吹小麦酒上的浮沫。
“越慢，他们就越急。”
“越急，价格就越低。”
“另外，把马可连夜逃跑的消息，再加工一下。就说……他是为了掩护威尼斯的机密文件，才忍痛割肉的。把他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
“为什么？”卢卡不解。
“因为只有英雄的话，大家才信。”
乔瓦尼笑了。
“如果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被吓破胆的蠢货，那这戏就不好看了。”
“我们要让威尼斯人觉得，他们虽然亏了钱，但保住了面子。”
“我们要让教皇觉得，他已经解决了债务危机，虽然他只是换了一个债主。”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而实际上……”
乔瓦尼喝了一口小麦酒，有点苦。
“庄家只有一个。”
……
三天后。
教廷的三十万威尼斯债务，全部清理完毕。
阿奇亚尤利家族不仅拿到了这笔庞大的债权，还通过低价吸筹，顺手把市面上散落的另外十几万小额债务也一并收入囊中。
整个过程，乔瓦尼只花了不到十五万金币。
却控制了教廷将近五十万的债务总额。
圣殿重建基金会，正式挂牌成立。
教皇克雷芒六世亲自出席了仪式，笑得合不拢嘴，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甩掉了那些讨厌的威尼斯吸血鬼，换来了一群“听话”的绵羊。
教会的化债大业，初战告捷。
人群中。
列维拉比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红袍、一脸圣洁的乔瓦尼。
又看了看乔瓦尼身后那个巨大的基金会标志。
一个金色的十字架，下面托着一双摊开的手。
那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手。
也是犹太人的手。
列维突然想起本泽昂出发前说的那番话。
“他就是王。”
虽然没有证据。
但在这一刻，看着那个把教皇玩弄于股掌之间，把全欧洲最精明的威尼斯商人吓得尿裤子的年轻人。
列维觉得，证据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这手段，这心术，这翻云覆雨的本事。
除了上帝选中的人，谁能做得到？
“阿门。”
列维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低声念道：
“愿您的国降临。”
“愿您的债……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