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咬著嘴唇，重重點了點頭。
“很好。”
紀堯姆從懷里掏出一個繡著金獅子圖案的錢袋。
他把錢袋解開，倒在屋里那張缺了條腿的桌子上。
“嘩啦——”
金幣。
二十枚嶄新的、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閃發光的金弗羅林。
瑪麗和她母親的呼吸都停住了。
別說二十枚，她們這輩子連一枚完整的金幣都沒見過。
“這些，是定金。”紀堯姆說。
“定金？”瑪麗的母親不懂。
紀堯姆的目光，一直落在瑪麗身上。
“喬瓦尼•阿奇亞尤利樞機主教，慈悲為懷，見不得信眾受苦。他正在阿維尼翁組建一個特別唱詩班，侍奉天主，傳播福音。”
“樞機大人听說了瑪麗小姐的虔誠與聰慧，特意派我前來，邀請你加入。”
“這是一份體面的工作。在阿維尼翁，你會有干淨的房間，漂亮的衣服，會有老師教你禮儀、音樂和神學。當然，還有豐厚的薪水。”
紀堯姆指了指桌上的金幣。
“這二十枚金幣，是你未來一年的薪水預支。足夠你父親治病，還能讓你母親和弟弟過上好日子。”
“等你到了阿維尼翁，安頓下來，每個月還會有五枚金幣，直接送到你母親手里。”
瑪麗的母親已經听傻了。
她看著那些金幣，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哪里是找人去唱詩，這是天上掉下來個天使，來拯救他們這個家了。
但瑪麗沒有過分激動。
她那雙像溪水一樣的眼楮，死死盯著紀堯姆。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紀堯姆贊許地點了點頭。
這女孩，腦子果然是靈光的。她沒有被金幣砸暈，還在問條件。
“你需要做的，很簡單。”紀堯姆的笑容更和煦了，“學習，然後服從。”
“學習一切能讓你取悅天主和……天主在凡間最尊貴的僕人們的知識。”
“服從樞機大人的一切安排。”
“這安排可能是在教皇的宴會上唱一首贊美詩，也可能是去給某位公爵大人送一份機密的信函。”
“總之，你的身體，你的聲音，你的智慧，從今往後，都屬于教會，屬于喬瓦尼大人。”
“你願意嗎？”
屋里很靜。
只能听見床上雅克那沉重的呼吸聲。
瑪麗的母親已經跪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抓那些金幣，嘴里念叨著︰“願意！我們願意！感謝樞機大人！感謝聖母瑪利亞！”
瑪麗沒有看她的母親。
她看著紀堯姆，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跪了下來。
不是對著紀堯姆，也不是對著那些金幣。
她跪在床邊，握住了她父親那只枯瘦的手。
“爸爸。”
她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我要走了。”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掙錢給你治病。”
“你要好好活著。”
床上的雅克，眼角也滾出了一滴淚。
紀堯姆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
有哭天搶地的，有磕頭感謝的，也有一言不發、眼神像死人一樣的。
但像瑪麗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女孩，心里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她不是在賣身，她是在投資。
用她自己，去賭一個未來。
紀堯姆從懷里又掏出一份契約，和一支鵝毛筆。
“在這里，按個手印吧。”
他說，“這是自願加入教會服務的文書，不是賣身契。我們是體面人。”
瑪麗的母親搶過那份契約，看也不看，就抓起瑪麗的手，蘸了點印泥，狠狠地按了上去。
……
一個小時後，黑色的馬車駛離了聖米歇爾村。
瑪麗坐在車里。
她換上了一套干淨的、雖然料子普通但沒有補丁的裙子。這是紀堯姆給的。
她回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村子，看著她母親抱著那個錢袋，站在村口。
車廂里不止她一個人。
對面還坐著兩個女孩。
一個金發，長著雀斑，看穿著像是城里手工業者的女兒。她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哭。
另一個黑發，很瘦，抱著一個舊布娃娃，一句話也不說，眼神空洞得嚇人。
馬車走得很穩。
車廂里鋪著軟墊，一點也不顛簸。
這比她們坐過的任何牛車、驢車都要舒服。
三個來自不同地方，有著不同故事，卻有著同樣命運的女孩，就這麼坐著，听著外面的車輪聲，滾滾向前。
她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她們只知道，從今天起，她們的名字前面，都刻上了“阿奇亞尤利”這個姓氏。
車隊在黃昏時分匯入了官道。
官道上，還有其他的黑色馬車，從不同的岔路口駛來。
每一輛車里，都坐著兩到三個像瑪麗她們這樣的女孩。
有佛羅倫薩來的，有從法蘭西各個角落里搜羅來的。
她們就像是一顆顆飽滿的、等待被榨油的橄欖，被裝上車，運往那個名叫阿維尼翁的巨大榨油坊。
夜幕降臨了。
瑪麗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飛逝的田野和樹林。
她不哭了。
眼淚是沒用的東西，在她父親摔斷腿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她摸了摸懷里。
那里藏著一塊她從家里帶出來的、已經有點發硬的黑面包。
她想家。
但她更想知道，那個花了二十枚金幣買下她未來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個叫喬瓦尼的樞機主教，他會是一個滿臉胡子的老頭，還是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子？
他會怎麼“使用”她們？
馬車隊的前方，出現了一片不自然的亮光。
那光芒沖破了夜色，把雲層都染成了橘紅色。
“看……”
那個金發女孩停止了哭泣，指著窗外，聲音顫抖，“那是什麼？”
趕車的護衛听見了，回頭冷冷地說了一句︰
“阿維尼翁。”
阿維尼翁。
教皇之城，上帝在人間的居所。
瑪麗扒著車窗，看著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聳立的城市。
一陣莫名心悸。
她感覺自己的命運，就像這輛馬車一樣，正在沖向那片充滿了誘惑與危險的光芒里。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但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叫瑪麗•馬丁的鄉下姑娘，死在了那個窩棚里。
從馬車里走下去的，將會是另一個人。
一個屬于喬瓦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