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過阿維尼翁的城門，穿過喧鬧的市集，馬車在一隊手持長矛的衛兵護送下，拐進了一條大街。
這條街上沒有閑逛的平民，沒有叫賣的小販。
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穿著黑色制服、腰佩刀弩的衛兵。每一個從街口經過的人，都要被他們審視一遍。
另一種是穿著體面、行色匆匆的職員。他們大多戴著眼鏡，腋下夾著賬本，從一棟房子走進另一棟房子。
瑪麗注意到，這條街所有的建築，都有金獅子徽章。
“這里……”同車的金發女孩小聲問，“這里是什麼地方？怎麼跟外面不一樣？”
趕車的護衛驕傲道︰
“這里是喬瓦尼大街。”
車隊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來。
那宅邸比瑪麗見過的任何領主城堡都要宏偉。它吞下了原本屬于三四戶貴族的土地，用高高的圍牆圈起了一個屬于自己的世界。
車門打開。
女孩們被帶下了車。
不止她們一輛車。
在她們身後，一長串黑色馬車排著隊，更多的女孩從車上走下來。
瑪麗粗略地掃了一眼，這片寬闊的庭院里，至少聚集了三四百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
她們來自法蘭西的各個角落，來自托斯卡納的田野，甚至還有幾個長著日耳曼人面孔的。
她們穿著各不相同的衣服，說著不同的方言，但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迷茫，恐懼，藏不住的好奇。
一個穿著修士服的年輕人，站在台階上。
是盧卡。
他手里拿著一份名單，身後站著一排面無表情的女僕。
“安靜！”
“從今天起，忘記你們過去的名字，忘記你們的家鄉，忘記你們是農夫、工匠或是商人的女兒。”
“在這里，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學徒。”
“你們的舊衣服，會被燒掉。你們會洗澡，換上統一的制服。然後，十人一間，住進你們的宿舍。”
“記住這里的規矩。不許交頭接耳。不許私藏物品。絕對服從。”
“違反任何一條，你們就會被送回你們來的地方。當然，你們的家人，也得把預支的薪水，連本帶息地吐出來。”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是在軍營里一樣。
她們被帶去洗浴。那是有著熱水的浴池，水里撒著香噴噴的花瓣。這是她們這輩子第一次享受如此奢侈的待遇，但沒有一個人敢嬉笑。
她們的舊衣服，連同瑪麗懷里那塊發硬的黑面包，都被扔進了一個大火盆里。
火焰升騰，燒掉了她們的過去。
換上的是統一的、質地柔軟的白色長裙。
沒有首飾，沒有裝飾，除了胸口用金線繡著的獅子。
宿舍很寬敞，也很干淨。十張床，十張桌子，十把椅子，擺放得整整齊齊。
床上鋪著鴨絨被，桌上放著銅燭台。
這一切，都比她們在家里最好的光景，還要好上一百倍。
但這奢華里，透著讓人窒息的冰冷。
沒有家的味道。
這里是工廠，她們是等待被加工的原材料。
……
天黑透了。
所有的女孩，此刻已經有五百多人，被帶到了宅邸的主大廳。
大廳的穹頂畫著星空，地面是用黑白兩色的大理石鋪成的棋盤格。四周的牆壁上掛著掛毯，上面織的不是聖經故事，而是佛羅倫薩的城市風光和繁忙的貿易景象。
這里沒有十字架，沒有聖母像。
唯一的神，似乎就是金錢本身。
女孩們按照高矮次序，排成整齊的方隊，站在大廳中央。
她們都在猜測，那個買下她們的喬瓦尼樞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滿臉皺紋、眼神陰鷙的老頭？
一個挺著酒色財氣肚子的胖子？
瑪麗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畢竟，一個能花這麼多錢買女孩的男人，還能是什麼好人？
大廳盡頭的雕花雙開木門，打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所有女孩都屏住了呼吸。
進來的，不是她們想象中的任何一種人。
那是一個年輕人。
一個年輕得不像話，英俊得不像話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衫。腰間系著一根銀色的腰帶，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裝飾。
他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混合氣質。既有神職人員的聖潔，又有貴族的優雅，還有商人的市儈。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緊身的皮甲，身形矯健得像一頭獵豹。她的眼神很野，掃過這群女孩時，帶著原始的警惕。
喬瓦尼走到了女孩們的面前，停住了腳步。
盧卡想上前介紹，被喬瓦尼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喬瓦尼什麼也沒說。
他就那麼看著。
目光從第一排，緩緩掃到最後一排。
他的眼神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他看得太仔細，太專注。
仿佛他不是在看一群人，而是在審視一件件商品。
他能從一個女孩粗糙的指節，看出她做過多少年的農活。
他能從另一個女孩躲閃的眼神，看出她內心的怯懦。
他能從瑪麗那挺直的脊梁，看出她骨子里的倔強。
被他目光掃過的女孩，都忍不住低下頭，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連靈魂深處的秘密都被看了個精光。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這種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訓斥都更具壓迫感。
“抬起頭來。”喬瓦尼說。
女孩們猶豫了一下，陸續抬起了頭。
“看看你們自己。”
“恐懼、骯髒、低賤。”
“外面的世界，覺得你們一文不值。你們的父親，為了幾枚金幣就把你們賣了。你們的兄弟，覺得你們只是累贅。在那些貴族老爺的眼里，你們甚至不如一匹好馬。”
“我說錯了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是她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血淋淋的事實。
一些女孩的眼圈紅了，開始低聲抽泣。
“你們確實一文不值。”
“現在的你們，除了年輕的身體，什麼都沒有。你們的腦子里是空的，你們的手是軟的，你們的靈魂是脆弱的。”
這話太傷人了。
瑪麗咬緊了牙，她不明白，這個人既然花了錢買她們，為什麼又要這樣羞辱她們？
就在女孩們的自尊心即將破碎的時候。
喬瓦尼的語氣，突然變了。
變得溫柔，變得悲憫。
“但這，是你們的錯嗎？”
“不。”
“錯的是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由愚蠢的國王、貪婪的貴族和虛偽的神父所統治的世界。他們嘴里喊著上帝的榮光，手里卻揮舞著鞭子，搶走你們的最後一塊面包。”
“他們告訴你們要順從，要忍耐，進天堂就好了。可他們自己，卻享盡了人間的一切。”
“他們把世界變成了地獄，卻反過來指責你們這些在地獄里掙扎的人……有罪。”
喬瓦尼的這番話，打開了這些女孩心中最委屈的那個房間。
她們經歷的苦難，她們承受的不公，她們壓抑的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那個金發女孩，第一個哭出了聲。
緊接著，哭聲連成了一片。
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一個人，一個如此高高在上的人，說出了她們不敢說、甚至不敢想的話。
喬瓦尼靜靜地等著她們哭。
等到哭聲漸漸小了。
喬瓦尼才再次開口:
“但是在這里。”
“這里，不一樣。”
“這里不是讓你們逆來順受的修道院，也不是讓你們出賣色相的妓院。”
“這里，是一個家。”
“是一個堡壘。”
“在這里，我將賜予你們新生。”
“我不會教你們怎麼祈禱，因為祈禱換不來面包。我會教你們怎麼讀書，怎麼寫字，怎麼用算盤，怎麼用智慧去創造財富。”
“我不會教你們怎麼懺悔，因為貧窮不是罪過。我會教你們怎麼穿衣，怎麼說話，怎麼用優雅和學識，去征服那些曾經輕視你們的男人。”
喬瓦尼走到瑪麗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輕輕抬起了瑪麗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涼，但眼神卻很熱。
“他們告訴你，信仰能拯救靈魂。而我告訴你們，金幣能拯救一切。”
“從今天起，金幣，就是你們唯一的上帝。智慧，就是你們唯一的《聖經》。而我……”
“我，就是你們在人間的……教父。”
他松開手，轉過身，向著那扇門走去。
莉莉絲緊隨其後。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女孩們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們的腦子里，還回響著喬瓦尼最後的那句話。
教父。
這個詞，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她們荒蕪的心田。
她們不知道這顆種子會長出什麼。
是通往天堂的階梯，還是纏繞地獄的藤蔓。
她們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們的世界，被變了。
莉莉絲回頭看了一眼。
她在尋找。
尋找那些眼神里還藏著不服、藏著野性的同類。
她看到了瑪麗。
那個女孩沒有哭，也沒有被嚇傻。
她的眼楮里有火。
被點燃的欲望之火。
莉莉絲喜歡這個眼神。
因為她的主人，最擅長的，就是給這種火焰，澆上最滾燙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