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此言一出，刚才还沉浸在“上帝之国”那宏伟幻象里的枢机们，全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但是，我的兄弟们。荣耀，它是填不饱肚子的。信仰，也是铸造不出真刀真枪的。”
“我们刚才说的那些，很好听。谁都想当高高在上的牧羊人。可问题是，拿什么当？”
乔瓦尼来到了塔列朗枢机的面前。
这位法国帮的领袖，前一秒还因为乔瓦尼的“神国论”而心潮澎湃，这一秒，却被乔瓦尼盯得有些发毛。
“塔列朗大人。”
“您是法兰西的贵族，深受腓力国王的信赖。您常常出入西岱宫，和国王陛下同桌共饮。在您看来，您是他的座上宾，是他的知己，对吧？”
塔列朗没有说话，本能地挺了挺脖子。
“但请您用您那聪明脑袋想一想。”
乔瓦尼凑近了他。
“如果明天，您脱下了这身红袍子。如果您不再代表教廷，不再能为腓力国王盖上印着圣彼得十字的火漆印章……”
“他还会看您一眼吗？”
塔列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重的是您这个人吗？是您的智慧？是您的谈吐？还是您抹在脸上的那些昂贵的香粉？”
“不。”
乔瓦尼自己回答了。
“他看重的，是您背后那个能让他在收税时理直气壮的合法性！如果没了这层皮，塔列朗大人，您在腓力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花钱大手大脚、还患有痛风的败家子！”
塔列朗的脸，瞬间惨白。
乔瓦尼没理会摇摇欲坠的塔列朗，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意大利帮的阵营。
他停在了埃塔诺枢机的面前。
这位刚才还在高喊着要回罗马、要苦修的“圣人”，此刻正警惕地看着乔瓦尼。
“至于你们，我尊贵的罗马老爷们。”
“埃塔诺大人，奥尔西尼家族的骄傲。您说，我们的教会太世俗了，太贪婪了。您说，我们要回去吃黑面包。”
乔瓦尼围着埃塔诺转了一圈，目光在他那件看似朴素，实则是用极其罕见的安纳托利亚细羊毛织成的长袍上扫过。
“可是，据我所知，罗马现在正打得不可开交。科隆纳家族的剑，可是天天在你们奥尔西尼家族的大门外晃悠。”
“你们的那些教区，那些贫瘠的土地，今年收上来的什一税，连买几匹劣马都不够吧？”
埃塔诺咬了咬牙：“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家族。”
“上帝会不会保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在保佑你们。”
乔瓦尼突然提高了音量。
“是阿奇亚尤利银行！”
“埃塔诺大人，上个月，罗马城外的那座盛产葡萄和橄榄的庄园，卖了一万金弗罗林。买主是谁来着？”
乔瓦尼装模作样地敲了敲脑袋。
“哦，对，是一个挂在锡耶纳商人名下的账户。”
埃塔诺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一万金币，是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一笔特别分红里划过去的。而那笔分红的户头，密码就藏在您的那本随身携带的《旧约》的夹层里。”
“需要我把具体的账目明细，在这里，在上帝面前，大声念出来吗？”
死寂。
埃塔诺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涨得像是一块猪肝。
乔瓦尼没有放过他，也没有放过在场的任何人。
他走到祭坛正中央，像是一个在清点自己货物的奴隶主。
“不止是埃塔诺大人。”
“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在普罗旺斯的城堡，你们在佛罗伦萨的丝绸生意，你们养在城南小巷里的那些娇滴滴的情妇，你们每天喝的勃艮第葡萄酒，吃的加泰罗尼亚海鲜……”
“是谁在为这些买单？”
“是法兰西的国王吗？是英格兰的国王吗？”
“不！”
“是我！”
“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是那些每天在柜台上发出清脆响声的金币！”
“国王们在干什么？腓力的国库已经空得能饿死老鼠了！爱德华把王冠都抵押给了德意志的银行家，他是在靠着抢劫诺曼底来发军饷！”
“他们是在破产的边缘跳舞！”
“而你们呢？”
乔瓦尼冷笑一声。
“你们的财富，不仅没有缩水，反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跟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扩张，在翻倍！在暴涨！”
“是我，在用金币，给你们的信仰和权势续命！”
这番话，太恶毒了。
但也太真实了。
它把这些枢机主教们长期以来给自己披上的那层神圣、高洁、不染凡尘的外衣，砸了个粉碎。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力，他们自诩为上帝代言人的底气，其实并不来源于天上那个虚无缥缈的造物主。
而是来源于地上的这个年轻人。
来源于他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
如果乔瓦尼现在走出去，宣布冻结他们的账户。
明天早上，这里的一大半人连仆人的工资都发不出，后天，那些靠着他们的钱维持体面的贵族亲戚就会把他们当成瘟神一样扫地出门。
塔列朗咽了一口唾沫。
他那一辈子在政治漩涡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镇定，在此刻也有些端不住了。
“乔……乔瓦尼大人。”
“您到底想说什么？”
乔瓦尼走回了那把属于教皇的椅子旁，轻轻抚摸着椅子靠背上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金十字架。
“我想说，你们都看错了一个概念。”
“你们觉得，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教廷的钱袋子。”
乔瓦尼嘴角勾起。
“错。”
“阿奇亚尤利银行，是一个超越了国家、超越了民族、无视王权更迭的独立机构。它不关心谁坐在王位上，它只关心利润和秩序。”
“而教廷……”
他猛地转过身。
“教廷，也本应该如此！”
“它不属于法兰西！也不属于意大利！”
“它应该是一个真正的、拥有实质权力的地上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