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落针可闻。
塔列朗枢机想说自己是法兰西人，自己全家都是法兰西人。如果这么干，恐怕自己会被腓力灭族。
但他又想到了如今爱德华打过来了，腓力还要靠乔瓦尼的金币打仗，并且乔瓦尼如今还携先知之威。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让腓力来吻自己的鞋？
埃塔诺枢机则死死盯着乔瓦尼。
自己天天鼓吹回罗马，名义上是为了教廷的权威。
但实际上，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势。
或许，自己可以真正纯粹一点？为了地上天国？
“可是……”
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小枢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
“可是，乔瓦尼大人。我们……我们不选边站，那我们站哪儿？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
“看？”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笑了。
“不，我们不仅要看，我们还要给他们递刀子，给他们递绷带。”
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正在给这群老羊们上课。
“诸位，战争是什么？”
“在法兰西的阿朗松伯爵眼里，战争是骑士的冲锋，是荣誉的勋章。在爱德华国王眼里，战争是抢夺王冠，是开疆拓土。”
“但在我眼里，在上帝眼里。”
“战争，是一台绞肉机。”
“它不仅绞碎人的肉体，它还绞碎王权，绞碎财富，绞碎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走到阿德里安面前，拍了拍这个佛兰德斯干巴老头的肩膀。
“阿德里安大人，您是懂算账的。您算算，腓力国王那三万重骑兵，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消耗多少草料？爱德华的一万五千人，每天又要发多少军饷？”
阿德里安回答：“那是天文数字。就算把法兰西和英格兰的国库全掏空，也撑不过三年。对于法兰西来说更致命，因为现在诺曼底的粮仓正在被抢……”
“对！”
乔瓦尼很满意。
“所以，这场仗，他们打不久。打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剑更利，而是谁的钱袋子更深，谁的粮仓更满。”
“而现在，欧罗巴最深的钱袋子和最满的粮仓，在哪里？”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在我这儿。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里。”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张牌。经济。”
“我们不选边站，因为我们不需要去选。我们可以选择把粮食卖给谁，把贷款放给谁。”
“当腓力的军队饿得开始啃树皮，连战马都杀光了的时候；当爱德华的国库里只剩下欠条，雇佣兵开始哗变的时候……”
乔瓦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像两条饿急了的野狗，爬到阿维尼翁来。他们会跪在圣母大教堂的台阶上，亲吻你们的红袍，亲吻我的戒指。”
“他们求的不再是上帝的保佑，他们求的是‘生命’。是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面包，是一枚能让士兵不砍他们脑袋的金币。”
“到那时候，谁是国王？谁是主宰？”
枢机们的眼睛亮了。
这比什么绝罚、什么苦修要实在得多！这是真金白银的权力！这是把国王当狗遛的权力！
“但这还不够。”
乔瓦尼收起笑容，语气一沉。
“这帮世俗的君主，都是狼崽子。饿的时候叫你爹，吃饱了就会咬你的手。”
“光有粮食和金币，要是没有看家护院的棍子，他们急了眼，可是会直接带兵来抢的。”
这句话又把刚刚热血沸腾的枢机们浇了个透心凉。
你有钱有粮，人家有刀子。爱德华连巴尔夫勒的教堂都敢烧，急眼了能不敢来烧阿维尼翁？
“乔瓦尼大人，那您的意思是……”塔列朗急切地问，“难道我们要动用骑士团？”
提到骑士团，几个枢机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教廷手里不是没有兵。
“调医院骑士团？他们现在在罗德岛，舰队很强。”一个枢机提议。
“条顿骑士团呢？他们在普鲁士，常备军可是全欧罗巴最精锐的。”另一个枢机附和。
“蠢货。”
乔瓦尼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
这一声骂，让那几个出主意的枢机脖子一缩。
“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马粪吗？”
乔瓦尼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教廷在军事上的遮羞布。
“医院骑士团？条顿骑士团？是，他们很能打。他们名义上也是直属教皇，受我们节制。”
“但你们去下一道敕令试试？你们让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带着他那些在冰天雪地里跟立陶宛人死磕的骑士，跑大半个欧罗巴来打爱德华？”
乔瓦尼冷笑连连。
“他们会把你的敕令当擦屁股纸！”
“为什么？因为他们打的是圣战！是对付异教徒！对付m**！对付东正教的异端！”
乔瓦尼走到祭坛前，指着上面的十字架。
“可这场仗呢？”
“这是腓力和爱德华在打！这俩人是什么？是表兄弟！是亲戚打架！是为了争夺领地，为了法兰西那顶破王冠！”
“这叫世俗利益！没有异教徒，没有异端，没有圣地之争！”
“爱德华每逢礼拜，一样乖乖去望弥撒，一样领圣体！腓力也是！”
“你们拿什么名义去调动那些为了保卫信仰而建立的骑士团？去镇压一个同样信奉上帝的正统国王？”
“我们根本插不上嘴！我们没有大义，没有名分！”
这番话，句句戳在肺管子上。
枢机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碾碎了。
没有兵。
光有钱。
那不就是待宰的肥羊吗？
“那……那怎么办？”埃塔诺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那种不讲理只讲刀子的莽汉。
乔瓦尼看着他们绝望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就是要先把人踩进深渊，再向他们伸出一只手。
那样，他们就会把这只手，当成唯一的神。
“没有骑士团，我们就自己建。”
乔瓦尼这句话，犹如惊雷。
“自己建？”
塔列朗愣住了，“可……可是建立骑士团需要教皇的恩准，需要极大的财力，而且，就像您说的，这没有名义啊。我们以什么名义招募骑士？”
“名义？我来给。”
乔瓦尼背对众人，仰望祭坛上方的耶稣受难像。
“医院骑士团是为了护卫朝圣者。”
“条顿骑士团是为了征服异教徒。”
“而我们的骑士团……”
“是为了调停。”
“为了保护上帝的羔羊不被世俗的战火屠戮。为了在两个发了疯的基督教君主之间，建立一道阻隔死亡的钢铁之墙。”
“他们不打异教徒，他们专打那些不听上帝教诲、执意要将基督世界拖入火海的忤逆子！”
“这支骑士团，将直接听命于枢机团！”
乔瓦尼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狂热。
“我们可以叫它‘裁决骑士团’！”
“财力？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对他们敞开！别人给骑士一个月三个银币，我给一个金币！别人穿锁子甲，我让他们全换上佛罗伦萨打造的全身板甲！别人骑驽马，我给他们配最烈的安达卢西亚战马！”
“不要那些有封地的大贵族，只要那些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只要那些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雇佣兵老兵！”
“只要钱给够，这世界上多的是愿意为了‘和平’去砍人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