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院的喧嚣散了。
那些刚才还满脸通红、喊着要为法兰西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商人们，心里狂热被冷风一吹，剩下的全是后怕。
冻结所有私人银行，接管所有物资。
这哪是拯救法兰西？这是直接把全法兰西的钱袋子都缝在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裤腰带上。
艾蒂安·马塞尔走在巴黎街头，没坐马车。
胸口堵得慌，得透透气。
“会长，咱们就这么认了？”染坊主西恩跟在他身后，不甘道。
马塞尔看着街角跪着的那些平民。
那些人眼里放着光，是饿疯了的人看到面包时的那种光。
在那些人眼里，乔瓦尼就是给他们面包的神。
“认了？”
马塞尔冷笑了一声。
“他乔瓦尼是先知，是神。但他管的是天上的账。地下的账，还得咱们这些凡人来算。”
“西恩，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能真的把所有人的兜都捂死！”
马塞尔加快了脚步。
他心里有个计划。一个能让他在这个神权笼罩的法兰西，活下去，甚至反咬一口的计划。
……
当天夜里。
马塞尔的石头宅子。
桌子上没放金币，也没放账本，放着几把明晃晃的短剑。
“诸位。”
马塞尔看着围在桌子旁的几个商会骨干。
“乔瓦尼的《法案》就要正式推行了。一旦推行，统一收购，统一分配。咱们手里的染坊、粮仓、铺子虽然产权还是我们，但和给了乔瓦尼也没有什么分别！”
“咱们家族辛苦了几辈子，不能就这么便宜一个佛罗伦萨神棍！”
“巴黎城里，还有不少忠于咱们的帮工和学徒。”
“加莱城破了，他们怕得要命。咱们只要告诉他们是乔瓦尼私吞了粮食才让加莱没救，这巴黎城，立刻就能乱起来。”
“乱起来之后呢？”老头洛斯有些发抖。
“乱起来后，我们就可以联络爱德华！”
“英格兰人要的是地，我们要的是财。只要我们把巴黎的城门打开，爱德华会给我们想要的自由和特许权。”
“法兰西的王冠爱给谁给谁，咱们得保住自家的底子！”
这是叛国。
但在商人眼里，没有国，只有利。
站在马塞尔身后的安娜，手一直搭在马塞尔的肩膀上。
“会长，您真的决定了吗？”安娜柔声问。
“决定了。”
马塞尔抓住安娜的手，放在嘴边狠狠亲了一下。
“安娜，等这事儿成了，我就带你去伦敦。那里没有神棍，只有数不完的金币。”
安娜笑了。
眼角弯弯，像弯清冷的月。
“好啊。那我这就去准备您要的那份‘联络名单’。”
安娜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她没去拿什么名单。
她出了后门，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钻进了巴黎阴暗的巷弄里。
……
洛林公爵府，现如今的摄政官邸。
乔瓦尼坐在书房里，正研读一份关于古希腊城邦管理的残篇。
“笃，笃。”
门被打开一条缝，莉莉丝的脑袋钻了进来。
“主人，阿尔忒弥斯求见。”
“让她进来吧。”
……
阿尔忒弥斯推开房门时，乔瓦尼还在读那本残卷。
“主人。”
她单膝跪地，“马塞尔想煽动暴乱，然后联络英格兰人。”
乔瓦尼翻了一页羊皮纸，“他挺急的。”
“是的，他觉得您的《法案》是在要他的命。”
“那法案确实是要他的命。”
乔瓦尼放下羊皮纸。
“他不该急。急了，账就容易算错。”
“阿尔忒弥斯，这出戏演了这么久，该收场了。”
“去吧。给他准备一顿好一点的宵夜。”
“干净一点，别让他走得太难看。毕竟他为法兰西的‘民主事业’出过力。”
阿尔忒弥斯颤了颤。
“明白。”
“还有，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份遗书。”
乔瓦尼转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大理石像。
“就说他在看到法兰西的未来被外乡人掌控后，悲愤交加，决定以死明志。并将所有财产，全部留给最信任、最了解他志向的情人，安娜。”
阿尔忒弥斯的心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马塞尔的豪宅，马塞尔的产业，马塞尔在巴黎商会的势力，都将归她所有。
“主人……这……”
乔瓦尼冷冷地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是，主人！阿尔忒弥斯生是主人的狗，死是主人的魂！”
她膝行上前，吻上乔瓦尼赤裸的脚背，“您的意志，就是我的信仰。”
阿尔忒弥斯很清楚，马塞尔的财产是主人的，她只是代为持有。
“去吧。”乔瓦尼摸着她的脑袋，“我会让巴黎主教富尔克·德·沙纳克为你公证那份‘遗书’。确保马塞尔的家人，无法反驳。”
“是，主人。”阿尔忒弥斯再次叩首，然后站起身，退了出去。
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她似乎想起马塞尔在床上抱着她、叫她“小心肝”的样子。
那男人挺胖的，汗味也重。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能亲吻主人的脚，那是神圣的洗礼。
被那个满身铜臭的卖布贩子碰，那是折磨。
……
后半夜，马塞尔府邸。
书房里的密谋已经结束，骨干们都回去准备明天的暴动了。
马塞尔觉得有些渴，也有些饿。
“安娜？安娜！”
他喊了两声。
安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有一碗热腾腾的浓汤。
“会长，您忙了一宿。喝点汤吧。这是我亲手做的。”
马塞尔看着灯光下的安娜。
真美啊。
他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安娜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着他。
马塞尔又喝了几口，突然觉得肚子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
有些疼，又有些麻。
“安娜……这汤……”
马塞尔放下碗，想站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仅腿不听使唤，舌头也开始发直。
安娜站了起来，拿起马塞尔刚才写好的那份“告全巴黎人民的一封信”。
轻轻一撕。
“刺啦。”
纸碎了，掉了一地。
马塞尔瞪大了眼睛，“你……你……”
安娜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会长。账，平了。”
“主人说，谢谢你的家当。”
“法兰西的未来，不需要卖布的人来指手画脚。”
马塞尔的眼珠子凸出来了。
他看着这个他宠了几个月、甚至想带她去伦敦的女人。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温顺的母马，这是地狱里放出来的勾魂使者。
乔瓦尼……
他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汤洒了，浸透了他的蓝色天鹅绒长袍。
安娜平静地看着他的尸体。
她拿起桌上的墨水瓶，把马塞尔冰凉的手指按进去，在一张羊皮纸的末尾，盖上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然后，她跪在地上，面向圣母院的方向，闭上眼，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赞美我主。”
“洗涤你的罪孽。”